咚咚咚

这是您点的牛肉面，给您多加了点肉，您凑活吃。

看您的装扮，是来前面山区旅游的吧。

旺季没到，客人少，刚才您来的时候，我们都在后厨忙活。杀了只鸡，正在剁肉，所以您“咚咚咚”敲了半天桌子我们也没听见。

跑了一天，乏了吧？要喝点什么吗？我这什么酒都有！实话讲，这个村子上所有人想喝酒，都是来我这买，我这酒比北边超市里的都全。

这瓶怎么样？这是我儿子从国外给我带回来让我自己喝的，虽然开了封，是因为刚买回来时我想尝尝，结果太烈，受不住！

您要是好这个的话，我可以给您倒一杯，也不多收您，算您二十就行！

当然，我也不是说为了挣您二十块钱，故意劝您酒，只是寻思着让您解解乏。毕竟，您要喝多了出点啥事，对我也不好。

您别见外，我这人就是实在，所以跟谁都有点自来熟。像村子最南头的张存柱，无赖一个，多少年了，名声在村子里早就臭了。可是，每次来我店里赊酒喝，我还是给他。

张存柱名声臭也是有原因的，他从小时候起娘就跑了，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肯定没有那么仔细。他爹平时自己也苦闷，有时候也爱小喝两口，对张存柱也就没那么上心。

不过，他也确实不争气，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

就是他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吧，学校好像有啥检查，老师要求所有学生必须穿白衣服。张存柱好像没有，老师知道他家的情况，就没强求他，让他穿个浅色的也行。结果第二天领导来检查的时候，张存柱虽然穿了浅色衣服，但是脏得不行。老师气坏了，就批评了他几句，问他为什么没让他爹给洗洗。

张存柱闷得很，也不答话，给老师气坏了，说了句什么“怎么能这么做父母呢？”

然后班里有同学就接了句张存柱没母，他妈跑了。

张存柱当时就拎着板凳砸那个学生头上了，血哗哗地流啊，全都是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一连吓哭好几个。就这么着，张存柱就被劝退了。

再长大点，他就经常跟着赌博喝酒，结了婚生了个儿子没两年，老婆就跑了。当时闹得还挺大，说是女方娘家因为离婚财产没谈拢。

就是可怜了他们家的那个小娃娃，从小没了妈，平时也不说话，就绷着个脸，动不动还跟其他孩子打架，跟他爸一个德行。前两天他爸下葬那天，棺材入坑的时候还跟其他几个孩子打起来了。

对，张存柱死了，就三天前的事。喝酒喝死的，我听说有的人喝酒喝死只是休克，等一等还能缓回来，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张存柱死前在我这还欠了几千块的酒钱，到现在都没还。我们这个镇，都是靠着前面的旅游区做生意养活自己的，本来就是小本买卖，哪里经得住他那么折腾啊。

他死前一个星期，来我这赊酒喝，我没给他。后来他自己经常溜去市里弄酒喝。就这么着来回了一个星期。四天前的那个晚上，终于喝酒喝死了。他爹发现他的时候都第二天早上了，就自己在客厅躺着，都没心跳了。

虽然说我愿意赊他酒喝，那也是想着一个村子上的，关系挺近。但是，谁也没注意那几天他在哪喝了酒，所以也不清楚。而且，他欠我酒钱没还，整天躲着我，我也没怎么见过他。

就是他死前的一个星期吧，北边超市老板儿子刘长远结婚，张存柱去了。

他自己一个人去的。他爹和他儿子都没去，他就是奔着喜宴上的酒去的。

本来没什么，谁知道他喝醉之后盯着敬酒的新娘子不放了。等到新郎和新娘去他那桌敬酒的时候，他起身拉住新娘子的手死活不松开了。刘长远当时就有点下不来台了，但是当着街坊邻里的面也不好意思发火。

旁人看情况不对，就赶紧拉张存柱。

你知道有种人喝醉了以后吧，就怕热闹，人越多，越来劲。本来大家不拉还好，这一拉给张存柱拉起兴了，当着大家的面就开始脱衣服。一边脱还一边喊他前妻的名字，顺便还脱新娘子的衣服，边脱边打，问新娘子为什么跟他离婚，说她毁了他儿子一辈子。

新娘子刚嫁过来，姑娘家哪见过这场面啊，当时吓得一边拉着自己衣服，一边哭。新娘子的衣服生生被张存柱撕烂扯光，一个黄花大闺女，就这么被张存柱当着全村人的面糟蹋。

我就是那天见到他失态那样子之后，才决定不再赊酒给他喝的。

后来，他就开始自己溜去市里找酒喝。他死前两天，还有市里的人来他家要酒钱，他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他爹也是倔，拿着一把菜刀立在门口，死活不认那帮讨债的人手里的欠条。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子，就那么一个人跟四五个壮小伙对抗，还差点砍伤人。还是后来有人报了警，这事才算平。

只是，也不知道怎么说的，也不知道这酒钱还没还。

后来，我们再听说的时候，张存柱已经喝酒喝死了，不知道在哪喝的。

他爹第二天一早在客厅发现他喝死了之后，就直接请村子上的人把尸体装了棺材埋了。也没送医院，摸了摸没心跳之后，老头儿很坚决，一直说就当没这个儿子，就那么着给拉着埋了。

这么会儿功夫，天都黑透了。一共四十六，您给四十五就行了。

您要是找住的地方，沿着这条有路灯的主路一直往南走到头，西边数第二家，就是宾馆了，就挨着张存柱家。

来旅游的吧？吃了吗？

最便宜的就是203了，单间朝南，有窗户。提供免费WIFI，房卡上有密码。

不过屋子里进不了阳光，因为窗户打开隔一米就是南面的房子，太阳全给挡上了，都是南面张老头那个狗日的。

呀，对不住，您别见怪，我说话比较直。我带您去看房间。

原本宾馆南面是能见到太阳的。游客们大老远来，也不想住一间见不到太阳的房子不是。

我和张老头家原本隔了十米远来着，这十米是公家留的一条路。以前张老头家穷，就一间破房子，根本不会挡到我宾馆的光。

可是···要不说有的时候命这个东西，说不准呢。

我是自小跟张老头一起长起来的，他小的时候就不招我们稀罕。要我看就是他娘给他惯得，好吃懒做，什么都不干。

我们小时候，这山还不是旅游区。爹娘下地的时候，我们小娃娃都要牵着驴去山上放驴的，顺便捡点干柴火啥的，有时候还能挖点野菜下锅。全村子的娃娃都去，就他张骚不去。他娘不知道是不能生还是咋的，就他一个娃娃，我们这一茬一般都四五个。

他娘可宝贝他呢，什么怕上山给蛇咬了，要么掉河里冲走了咋办？

张骚就整天在家躺着，听说八九岁的时候还要趴他娘怀里吃奶呢，不让吃就闹。他娘也惯着，他爹看不过，但只要一骂，他娘就跟他爹吵。后来，他爹干脆也不管了。

张骚二十多岁说亲的时候，是最难的。我们这一茬都娶上了，有的娃娃都有了。就他，说一个黄一个。

不知是谁造的谣，说村子北头罗光棍毁张骚的媒。

这我是不信的，罗光棍虽然老婆早死了，也没孩子，但是人本分着呢。当时都五十多的人了，用得着毁张骚二十岁小伙子的媒吗？人整天就守着自己的两亩地，别的啥都不管，连村子多少人都不知道。

再说，用得着别人毁他媒吗？他臭名声已经都传出去了。

可是这张骚脑子缺根筋，有人这么一传，他就信了。中午饭的时候跑到罗光棍家，把罗光棍打了一顿，锅都给砸漏了，碗、盆统统砸了个干净。

罗光棍也没兄弟，就他自己一个人。想找张骚理论，去一次被张骚打一次。后来，罗光棍也不去了，借钱重新置办了一套锅碗，想着就这么算了。

可这张骚真不是个东西，他等着罗光棍置办好了锅碗，又跑去给人砸了个精光。临走还放下狠话，要罗光棍一辈子吃不上饭。只要罗光棍置办一套，他就砸一套。

张骚就是欺软怕硬，他知道借钱给罗光棍置办东西的是老刘家，但他从不去老刘家闹，为啥？就因为老刘家弟兄七个，他打不过呗。

可怜罗光棍一个人，两亩地也没多少收成，张骚又天天闹，后来不得不把地租出去，自己五六十的人跑到外市打工去了。之后就再没回来，估计死外面了。

你看看，这张骚是不是混蛋玩意儿。

但是，就抵不住张骚命好，后来愣是娶到老婆了，长得俊，还贤惠，婚后第二年，就有了他儿子张存柱。

但是本性难改啊，张骚结了婚还是啥也不干，整天都是他老婆和他爹娘在地里干活，他就整天赊酒喝，要不就是赌博打牌。

赢了钱还好，只要一输，再灌点那马尿，回家就打老婆孩子。他爸气不过，拦也拦不住，后来活活气死了，没两年，他娘也跟着去了。

但要不说张骚命好呢，就张骚这臭德行，他老婆愣是送走二老以后，守了一年孝才逃回娘家去。

张骚大舅哥原本不知道张骚打老婆的事，张骚老婆也不说。后来他老婆决心不跟张骚过了以后，才跟她大哥说。她大哥气得呀，逮着张骚一顿打，门牙打掉两三颗。

自那以后，张骚就剩他跟他儿子单过了。

我觉得这就是报应，准是他打罗光棍的报应。

张骚就剩个儿子了，还是不改。家里的地老早包给别人了，自己啥也不干。整天喝酒赌博，回到家拉着张存柱就打。一个娃娃，就这么被他爹打着长大的。

后来，张存柱小学没毕业也不上了。

再后来，也是跟着他爹喝酒赌博。到了说亲的年纪，也是说一个黄一个。有人劝张骚，说张存柱也大了，该说亲了，别整天喝酒了，攒点钱，给儿子说媒用吧。

你猜张骚怎么说？张骚说，他娶不上媳妇，干我蛋事！

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哪有这么说自己亲儿子的？

后来，我们这建旅游区，要修路征田。偏偏张骚家在最南边，去旅游区的路要经过他家，也要经过他家的田。就这么着，一大笔赔偿款下来，张骚就突然成了村子最有钱的了，你说气人不？

建旅游区的时候，我盖了这家宾馆。这张骚有了钱，拽的不行，立刻就张罗着翻盖房子。可是盖房子的时候，又出事了。

他家的房子南面挪出来一块用来修大路了，等他翻盖的时候，非说我盖宾馆往南占了他家的地，所以他家的地基才变少了。就这么着，非得让我把宾馆扒了，往北面挪九米给他盖房子。这我肯定不愿意，他就天天给我吵，扰我做生意。还买了纸人棺材摆到我家门前面，吓唬来住店的客人。

村长知道张骚就是个无赖，拗不过，就允许他家往北面占九米的地来盖房。所以，现在我这宾馆南面的房子前面一米就是他家的墙，这一整面本来房间最好卖，让他这么折腾的，反倒成了最便宜的房间了。

真是造孽，才住他家旁边。

你要是给我买个最新的苹果手机，你想问啥我都可以给你说。

你是记者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别看我今年才十岁，我眼可尖着呢。

之前来过记者不愿意给我买手机，我就一句话没说。

行，你要是答应买，我就给你说说。

你是想问张宇浩他爸张存柱的事吧？我一猜就知道了。

我手机就是在埋他爸的时候丢了，原本我爸妈出去打工前给我买了一个手机，办好了卡，能上网，好让我跟我奶奶在家跟他们联系。

你知道张存柱咋死的吗？我知道！是喝假酒喝死的，就我看见了！

我手机流量不够用，所以我经常去宾馆和张存柱家中间的那一米过道里蹭网，晚上藏到那，偷连宾馆的WIFI，谁都发现不了。

张存柱好喝酒你知道吗？经常赊酒喝。村子里没人愿意赊酒给他喝，就村中间那家饭店老板愿意，因为张存柱家有啥赔偿款，好多钱。饭店酒卖的贵，还都是假酒，这不是骗你。

饭店后面就是老板家，在他家的院子里，有好些个外国酒瓶子，上面都是英语，也看不懂。我们有一回翻墙玩，看到老板在饭店后面的院子里，从一个大盆子里舀红的假酒往那些外国酒瓶子里灌。一边灌，还一边拿旁边的酒精色素啥的往盆子里面倒，就那样兑假酒。他家的洋酒是不是都开封了，就是因为都是他买的瓶子，自己装的假酒。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但是不知道为啥没人说。他就是用那假酒骗游客的，来这旅游的游客都洋气，就爱喝外国酒，饭店老板就用那个骗钱呢。

有一天晚上，我在蹭网的时候，见张存柱他爸拎了好几瓶酒回家，就是饭店老板卖的那种外国酒。第二天早上，张存柱就喝酒喝死了。

我也不知道为啥他爸要给张存柱喝假酒，反正他俩只要都在家的时候，准吵架。我听见好多回了。

有一回，我打游戏死了，等复活的时候，听见张存柱问他爸要啥赔偿款的钱，说是去还酒债，他爸好像不给，两人还打起来了。所以，我才知道他们家有啥赔偿款的。

他儿子张宇浩跟我们一样大，可是我们都不愿意跟他一起玩。他也不说话，整天就阴个脸，还喜欢打人。

他爸埋的那天，我们都跟着去，好多我们同龄的。

我当时在低头玩游戏，没注意到。旁边我几个朋友好像在上网查，说啥喝酒喝死死不了，等等还能活。

我就问了一句，说还活着呢？特别小声。结果张宇浩听见了，也不说啥原因，上来就打我，手机都给我打掉了。当时正在埋他爸，人多也乱，手机不知道掉哪了，我也没找到。

我们这埋人是有讲究的，下葬的时候只在棺材上盖一层土，先不把坟修好，等头七的时候修坟，才会把坟包圆起来。

后来上完坟，我们回去吃酒席。我仔细想了半天，觉得可能当时手机掉坟旁边的土里了，估计是大人都在看我俩打架，没注意给埋在坟上面了。

当时，我就借了我朋友的手机，偷偷溜出酒席，去坟地找我的手机。

我们这有一句话叫做“晌午头，鬼拉磨，拉着谁，谁难过。”我知道是那些老头儿吓唬我们的，所以，我才敢大中午趁着大家伙在张宇浩家吃酒席的时候跑到坟地去找手机。

到了坟地以后，我仔细找了好久，附近地上都没见到手机。

我就拿着借来的手机，给我的手机打电话，准备听铃声找手机。拨通以后，手机铃声就在坟边的位置响了起来。我顺着声音往前找，实在不好分辨。

我没走两步，忽然就听见了砸木板的声音。我以为有人发现我从酒席上跑了，吓唬我，连忙停下，也挂掉了手里的电话。

我觉得可能是张宇浩，他怪着呢，跟个傻子似的。

当时我静下来，仔细听，四周特别安静，我探头找是谁在吓我。可我一停下，那砸木板的声音也停了。我呆了好久，确定四周没人以后才开始慢慢向那座新坟靠近。

手机就在坟中间，被坟上的一层薄土掩埋着，我一眼瞄见了。

我赶紧走到坟边，趴在坟上去拿手机，手还没碰到，那阵沉闷地砸木头的声音又响了。

实话说，我是一点都不害怕的，我只是得找出是谁在吓唬我。于是，我静住身子，瞄着四周。

声音又响了，不是从四周传来的。

一下下的，从我身下的新坟里，那层还没有完全风干的黄土一下下震颤着。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