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发现女朋友变成了猫。它右爪上的胎记和呼噜声让我即使睡眼朦胧，也一眼就认出是她。
她叫安果。我叫她果子。
果子还是个人的时候，我跟她说过：
“你晚上打呼噜的声音好像一只猫。”
那时候我们才刚住在一起没几天。我记得她满脸通红地拍了我一下：
“哎呀人家从小睡姿就不对嘛。”其实我说那句话的重点没想说她打呼噜不好，而是“像猫”。
“挺可爱的。”我说。
（一）
果子变成了猫之后，我还是叫它果子。果子晚上还是睡在我怀里打呼噜。但是，其它的事情都变了。
以前我们一起吃早餐，她吃蛋清，我吃蛋黄。现在，我给它买了猫粮，想着换了物种再吃人的东西会消化不良。它却没有怎么领情。虽然午餐晚餐因为我上班不在家，它会勉强吃点猫粮，但早餐它依然像以前一样，和我一起坐在餐桌上吃鸡蛋。她不吃蛋清，改吃蛋黄了。但我是个执拗的人，也没有因此改变我的习惯。于是每天早上我把我们吃剩的蛋清拿去喂楼下的野猫。现在也算是它的同类了吧，爱屋及乌嘛！
还有性格。
她以前是个温柔的人。我们在地铁口认识，因为突然下雨她没有带伞，所以我撑着我的伞送她回了家，路上我们挨的很近，她踩起的水花溅在我的裤脚上，我踩起的水花飞上她的裙边。她上楼之前我问她要微信，她很温柔地说：“我手机没电了，电话号码可以吗？”然后她报出了一串数字，我用手机记下来。但其实她的号码很好记，尾号3536，我听了一遍就记在心里了。后来，我们出去过几次，就在一起了。她总是很顺从我，同居也是我提出来的，她只是害羞地笑了笑，第二天就拉着行李箱过来了。
但是现在，这只猫果子却总是很暴躁。上次因为把摔到地上的鸡胸肉捡起来想喂它吃，就一爪子挠破了我的脸，眼镜腿也折了。除此之外，我只要稍不注意，把它当宠物看待而不是“手心里的小公主”，它就不吃不喝，把猫砂弄得满屋都是。我也很委屈，上班得伺候乙方各种改设计稿，回家还得伺候它，低三下四地当猫奴。
伺候了它这么久，有时我也很邪恶地想：变成猫这么久也没见有变回去的迹象，要不干脆就把它扔掉，或者放到什么宠物领养中心，我也得有尊严地活着不是？
但也只是想想，猫奴当着当着也习惯了。而且我看它当主子也挺习惯的。
（二）
我当猫奴有一个好处，就是对工作大有帮助。领导说我近期沟通能力见长，客户也都挺满意。是不是有啥感悟了，可以和大家分享一下。我说：
“头儿，其实也没啥感悟，就是养了只猫，明白了个‘有容乃大，无欲则刚’的道理。”
领导笑说那看来大家都得养只猫啊。
其实就是忍受底线越来越低了。作为一个平面设计师，用我们私下常说的话就是：被客户踩成平面的小学生美术本，然后让小学生来指挥设计。所以看谁能心平气和地讨小学生欢心，那就笑到最后了。
身边的人最近一个个都有点吃不消，一帮大老爷们加班到凌晨，还得回家受老婆骂（我当然是被猫挠）。有几个老员工实在受不了内外夹击，辞职了。项目紧急，于是最近部门总是有人来面试。
竟然来了一个姑娘。
她走进来的时候，这帮老爷们表面做着自己的事情，其实都在偷偷往那边看。我的位置最靠过道，地理位置优越，当然就多看了几眼。
是个打扮很精干的女孩，个子很高，穿着平底鞋我也能目测她得有175，我这183的个子，站她旁边一定也高她不过半个头。哦，很漂亮。
后来她真的就来我们部门了，领导还把她的座位安排在我旁边。还说：
“小廖，这是咱们部门的新员工，齐斐。也是平面。小廖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了，最近这个项目客户也大都指明让他做，状态很好。你就坐他旁边，有什么问题随时问他。”
她伸手，我回握。
“多多指教。”她说。
“一样，一样。”我感觉我的手和声音都颤了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同事还调侃我有美女相伴工作，心里都乐开花了。
我骂了他们一句，但是心里好像确实有点开心。
那天下班回家，我给果子买了很多零食，还有一个很贵的铃铛。果子那天没有挠我，晚上我抱着它，我们都睡得很好。
（三）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被他们说中了，因为有美女相伴，我心里开心。反正最近上班都特别有精神。
齐斐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不管是公司、项目还是客户的情况，只要我告诉她的，她很快就能理解、记住。她的个性也很开朗，除了第一天有点拘谨，第二天开始就和大家都熟络起来了。和一帮男人一起工作吃饭，说说笑笑，大家问她结婚了没，她大方地说：
“离了。”
我低头吃饭，觉得有点尴尬。但是老黄脱口而出：
“这么年轻就离婚了啊。没事，好男人多的是，你看，我们小廖就不错。”
是，他们还不知道我有果子这个女朋友的事。虽然现在已经变成了我有一只猫。
她跟着大家一起笑，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四）
慢慢地，我和齐斐就成了他们眼里的“一对”，领导会上常说的“最佳拍档”。
有一天晚上就我俩一起加班，下班进电梯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工卡，带出来一个东西，径直掉进电梯门缝里了。
“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她走进来，翻了一通包，说是她的钥匙。
“有备用钥匙吗？”
“有，在我妈那，我妈上周回老家了。”
“那怎么办？要不我陪你去你家，叫开锁公司吧！”“现在一点了。”
“你能不能让我借宿一晚？”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样的剧情和台词在现实生活中也能遇到？
“……不方便吗？你和女朋友一起住？”
我意识到自己半天没有说话：
“没有，我没有女朋友。但我有一只猫。”
“哈哈哈，你还挺幽默的。”
“我就是怕你万一不喜欢猫。”
“没有，我还挺喜欢小动物的，我之前养过狗，也喂过流浪猫。”
“那走吧，你先在我那将就一晚上。明天你再回家叫开锁公司。”
“好，谢谢。”
（五）
我真的带她回家了，一路上我的心都在扑通扑通地跳。直到开门的时候我才想到，我刚才只顾着担心齐斐会不会介意了，忘记担心另一件事：家里的猫主子会不会介意，又乱挠人？
果然，我刚进门，果子本来跑过来准备迎接我的拥抱，但是当它看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还是个女人以后，就竖起毛开始怒吼了。
“这是我家的猫，果子，脾气有点不好。”
“长得挺可爱的。”
我把拖鞋递给她，她换鞋的时候，我赶紧抱起果子，把它放进了卧室，关上门。它又挠破了我的胳膊。
“你真的没有女朋友？”齐斐突然问。
“没有啊。怎么了？”
我有点心虚。果子还在卧室叫。
“那你家怎么会有女士拖鞋？”
我刚递给她的是果子以前的拖鞋。
“哦，是前女友的。她有些东西没带走。”
她没再问了，那晚我们都简单洗漱，她睡在书房的小床。我一晚上没睡着，果子一直在闹。
（六）
那天虽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但之后，我和齐斐的相处好像就多了点暧昧的意思，我们的交流常常都是眼神和表情，我已经渐渐能分辨她的笑哪个是尴尬，哪个是害羞，哪个是真的开心。
我们在一起了，是她先开口的。
“你介意我离过婚吗？我是被抛弃的。”
“我不介意。”
然后我就带她回家了。
（七）
后来，小斐说她不喜欢猫了。于是我把果子卖给了宠物店。
再后来，小斐说她喜欢吃蛋清，因为她被抛弃之后每天早上吃蛋清的时候是她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
（于野 写于2019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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