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天的雨下得张扬，雨丝儿异常稠密，雪花把雨丝当作了藤蔓，极力地依附着，雨滴，雪花交错着往人间落！树枝上稀疏的枯叶蜷缩着在向西北风讨饶。街中心围着一群人，有的红着耳朵，有的伸着脖子，有的踮起脚尖，看戏的样儿！
人群中间站一铁塔般的中年妇人，头发如着火般红，脖子又较一般人长，身上穿得艳红的大衣，腰腹部营养严重过剩，远看跟火烈鸟似的。
这女人左手叉腰，右胳膊伸着指着自己对面，唾沫四溅，训儿子的节奏？她语速很快，骂到激动处，身体自带节奏，时而前倾时而后仰，红色的卷毛在风中凌乱，整个一“烈火奶奶”！
女人对面站一中年男人，男人穿得单薄，又太过瘦削，低着头，单脚来回在地上划拉着，恨不得刨出个地洞钻进去。
“马国强，你个蠢货，笨怂，眼睛叫麦茬戳了？你瞎着呢？这么假的钱不认识，嗯？”妇人气得哼哧着，踩着风火轮似的冲到马国强面前，“啪叽，啪叽”……
马国强略黑的脸上顿时生出了红红的巴掌印。他终于抬起头：“给你脸了，够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残存的雄性激素突然飙升，竟抬脚踹向女人。
女人刚才用力过猛还未站稳，不想马国强这“佛山无影脚”来的太突然，嗵哧一声……女人这吨位，地面似乎都颤了几下！紧接着“哇”的一声：“马国强，你个狗娘养的，你敢打我？自从你下岗后你吃谁喝谁的呢？养你还不如养条狗，不是老娘你早都饿死了！”
女人说到这儿气得哼哧着，甚至冒出了鼻涕泡，鲤鱼打滚似的翻个身爬起来，冲进自己服装店里拿出挑衣服的竹竿子胡乱打过去。
围观的人忙四散开来。
马国强立即捂住了脑袋，这死婆娘没有轻重啊，抡哪儿是哪儿！人说敢怒不敢言，自己敢怒吗？没有了工作，没有工资，没钱啊，装孙子呗！整天被这丑婆娘骂，没钱跟偷人似的，理亏：“行了，行了，是我的错！”
马国强捂着脑袋上蹿下跳，往围观的人后面钻！
“我做这小生意容易吗？你个蠢货下岗了，一屋人都靠我养……人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当初眼睛瞎咧跟了你……”女人哭嚎着扔下了竹竿，坐到自家店门口哭天喊地：“这日子可咋过呀？马国强，我要跟你离婚……”秦腔戏的彩腔都拉上了……
马国强顿时比蔫了的草还蔫，耷拉着脑袋，弯着腰，手背后，认错小媳妇似的慢吞吞挪着步子，好容易挪到女人身旁：“你甭在这哭了，这多丢人！同行是冤家，人家都偷着笑呢！”
女人听到马国强这句话，跟拉了电闸的电器似的，哭声顿停，立马抹去了眼泪，揪小鸡样的把马国强揪回店里：“你今儿给我出去把这张钱花了，用不出去不准回来！”
2
马国强捏着比真钱略厚的假钞，拿起来又仔细看了看，颜色是有些深；又甩了一下，这钱发出的声响就像牛皮纸；他又想着在墙上再蹭一下，或许掉色呢？
马国强胳膊刚抬起，女人骤然抬起脚：“你再蹭一下还能用出去么？你出去给我用了！”
马国强被女人这一脚踢的，差点摔个嘴啃泥！他还是把这张假钞塞进了自己钱夹里，望着只有五元钱的钱夹苦笑。
马国强没有打伞，心里哼着“冷冷的冰雨在我脸上狠狠地拍……”他从下岗到现在没有舒心过一天，心里坠着块石头般的沉重。
这段时间他也出去找过工作，可被现实各种打脸。人家问学历，初中毕业；人家问会啥？我可以学！
遇到和气的人会说，“师傅，你留个电话，如果能行，我们给你电话！”
遇到势利的，不屑的小眼神足以杀死人：“你才初中毕业啊？我们要大专，再说你也没有工作经验。你在这儿就找不到工作，你去人市上看看去！”
马国强被各种打脸后心灰意冷，连着两个月呆在家里。
女人便是各种冷嘲热讽，话语有时候比刀子还伤人。他一颗男人心被蹂躏得脆弱不堪。
就在昨天，马国强悄摸着去了趟人市。人市上基本都是手艺人，人家给面前竖一木牌：木匠、油漆、电焊、搬运……他瞅了又瞅，貌似这搬运自己能成，便蹲到“搬运”那哥们身边套近乎，发了烟，开始寒暄：“兄弟，哥跟你搭个伴成不？”
那哥们很鸡贼地打量了马国强一番，感觉都能数清他身上有几根汗毛后笑，脸上的皮牵着肉笑，那叫一个尴尬：“哥，就你瘦的这样搬砖怕都不行……再说我这接的活一般都是一个人干！”
马国强想到这儿，不由自主裹紧了衣服，这张假一百块钱用还是不用？用，缺大德，自己受骗了还去骗人？不用，女人绝不会饶了自己，能把这事叨叨一辈子！
3
马国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花假钱也有技巧……
早上自家女人去进货了，让他看店。店里进来一个穿着时尚的男人，小背头，打着摩丝，油光发亮，苍蝇都站不住脚：“兄弟，你这件衣服咋卖呢？”
“一百二！”马国强翻着自家女人的记账小本，六十就能卖。
“有些贵了，一百卖不？”男人摸了一下衣服，很懂行的样子：“这面料不好！”
“这大早上的我也没有给你多说！”马国强觉得不管怎样，自己得拖一下，给太痛快了，这人反悔咋办？
“唉！那算了。”背头叹口气，闪电似的往店外跑。
“你要是诚心买，咱再商量商量！”马国强喊住背头。
“我当然诚心买了，八十！”背头跟女人似的，显然是反悔了。
马国强一脸无奈：“你看一百都卖不了，你这咋成八十了？”
“就八十，能卖了我就买！”背头这下语气坚定。
“早上开张生意！”马国强叹气：“算了，给你了！”他开始给背头装衣服。
背头却又悠悠地说：“哥，你等一下，我早上换衣服来着，看看我装钱着么？”他上衣口袋摸完，摸裤子口袋，好容易摸出来一百块钱：“还好！”
马国强刚要接钱，背头又缩回手：“哥，要不我再去别家看看？”
“兄弟，你咋跟小女人似的？是男人不？”马国强有些生气。
“算了，算了，不管好坏就这件了！你快点，我还着急坐火车呢！”背头很不情愿地把钱递给马国强。
马国强接过那钱看也没有看，忙给背头找了二十块钱。本想着在自己老婆面前邀功，谁知道？
马国强知道附近有个农贸市场，心虚地走了进去！
3
马国强琢磨着，这钱太假，不能找年轻人花，被发现了还不被打死？
市场角落里有一老太太，头发花白，佝偻着腰身，面前放了一筐子青菜：“自家种的菜，便宜卖了，一块钱两捆！”
马国强慢腾腾走过去：“婶子，我拿两块钱的青菜！”他从钱包里取出那张假钞。
“娃，你有零钱没？”老太太的嘴唇冻得青紫。
“我没有零钱！”马国强回答着。
老太太接过马国强的钱，看也没有看，好容易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手抖得不行：“人老了不中用了，手慢……”
老太太好容易打开帕子，一沓一元钱：“这都是我卖菜的钱，没有整钱，你甭嫌！”
“婶，婶子，你等等，我再仔细看看！”马国强不忍心了，老太太要卖多少天青菜才能卖一百？他在心里唾弃自己，还是取出仅有的五块钱递给老太太：“婶子，我这儿有张五块！”
4
马国强提着两捆青菜在雨夹雪里漫无目的地溜达，花这钱？不花这钱？他咬了咬牙开始重新寻找“目标”！
前面的摊位是对年轻夫妻，摊位前人很多！这是个机会！
马国强快速走过去：“这蘑菇咋卖？”
“哥，你等等，这些不太好了，我给你取好些的！”女摊主说着话。这女子皮肤白皙，一双眼睛盈盈如水……
马国强愣了，自己年轻时的梦中情人样子啊！他向旁边瞅了一眼，这卖菜夫妻的三轮车上坐一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小脸发青，鼻涕晶晶亮，挂到嘴唇上了。
“哥，今儿个下雨加雪太冷 ，蘑菇这会儿便宜卖了！”女子端出一箱蘑菇，手背上满是冻疮。她看马国强看着自己孩子，眼睛里掠过一丝酸楚：“我这孩子有缺陷，幼儿园不收！”
马国强的心霎时像被人用刀尖挑着般疼：“妹子，给我称三块钱的蘑菇吧！”
马国强花完了自己钱包里仅有的五元钱，下意识裹紧衣服，抬起头看着愈来愈密的雪花。那个叫生活的家伙太会折磨人了！
马国强的母亲患小儿麻痹，走路一瘸一拐。因为这个，他小时候经常被村里的孩子们嘲笑，辱骂。他若和人打架，老实巴交的父亲总会揍他一顿！
马国强初中没有上完就被父亲送去了工厂的技校，技校没毕业进了工厂上班。他年轻时算不上玉树临风，也是相貌堂堂，偏偏这时自家老爹突然中了风。
马国强谈了一年多的女朋友提出了分手“你屋那个情况，我家里人本来就不愿意。你爸现在又成了拖累……”
马国强不等“女朋友”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回头。可他不能总请假照顾父亲，想了想娶个愿意和自己搭伙过日子就行！他一连相了十次亲，每次一见女方先说明自家情况……足足吓跑了十个！
就在马国强以为自己这辈子得打光棍的时候，有一个女子自告奋勇来找马国强，要和马国强好。
马国强初见女人，心底有千万个嫌弃！这女人长相太过敷衍！女人脸黑，晚上不开灯都找不见人，眼睛小，鼻孔朝天，厚嘴唇……应该重新回原始森林里再进化进化……可就这女子是马国强现在的媳妇！
马国强叹了口气，自家女人丑是丑，跟着自己的确是受罪了！前些年，女人在家里尽心竭力地伺候自己父母。那时候女人偶尔也埋怨，马国强会说，这是你上赶子选的，就你这样的跟了我是烧高香了！
两年前，马国强父亲去世了，女人才到了城里学着做生意。女人没念过多少书，可愣是从摆地摊开始开起了店。
女人一天天彪悍起来，开始化妆，黑脸上抹着厚厚的粉，有时抹不匀，跟水泥墙上劈腻子似的，青一道白一道。
马国强原以为自己苦尽甘来了，企业却破产了，下岗，失业，被生活啪啪打脸！
那个叫“命运”的家伙也是一个瞅红灭黑的货！你见那顺水的舟又顺风，你看那逆行的船，不是遇浪尖就是触暗礁！
“命运？”马国强扯了扯嘴角:“你妈的，老子揍死你！”
5
“你他妈的想揍死谁呢？”这时与马国强擦肩而过一肥头大耳男揪住了他。
“兄弟，我，我刚才买菜被人用秤给哄了，发发牢骚！”马国强一看这男人凶神恶煞的相，这是要生吞活剥了自己？
这肥胖男人拧着眉头瞪着马国强:“妈的，发牢骚也长点眼神！我今儿心情好，否则揍死你！”他胖手一松，发狠地攥了两下拳头，咯咯地响。
马国强讪讪地笑了笑，向前走了两步，又想起那张“一百元”钱，直了直身子，做贼似的东张西望，终于看到一年轻女人。
这女人正拽着一个男人的衣袖，谄媚地笑着：“哥，你好好给个价没，我这开张生意！”
马国强顺着墙根走过去：“这鞋咋卖？”
“一百块钱两双！我以前在康复路搞批发的，不干了，便宜处理！”女人说着递给马国强一双鞋：“这双卖的好很，你试试？”
马国强从女子手里接过鞋，仔细地看着，头上直冒汗。这女人做生意有些年了，自己能把假钱给这女人？她若看出来……他的喉结在脖子上快速地滚动着：“还能便宜不？”
“不能了！我这本来就是亏本处理。哥，做生意不容易，起早贪黑的……”女人说着，弯腰要给马国强试鞋。
“你，你先放下！”马国强想起自家女人早上四五点去进货，晚上九十点关店门……他把鞋塞给女人，拔腿就走。
马国强走到街拐角靠着一棵法国梧桐直喘气，从钱包里取出那张假币撕了个粉碎：“妈的， 老子再背点，也不能干缺德事！”
马国强又向人市走了去，或者今天运气好呢……人总不能被生活击垮！树有树的坚毅，草有草的柔韧……活着，便是上天最好的馈赠，未必花好月圆但入眼也有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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