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的死

佛本没有生死，佛是一种象征，一种精神，一种存在的方式。

大夫说，我命不久矣。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佛，并和佛讨论一些没法和人聊的话题。

佛说，生来是幸，生存是苦，只看如何选择。我说去你妈，我没法选择。佛脸色不悦，但佛的身份让佛不能劝我去死。我不想受苦，佛劝我信他。我问，信了佛，就不苦了吗？你说生存是苦，要真不苦了，我还生存着吗？

佛又说，你踏实点，过平凡日子。人生就这逼样，你爱过不过，别投了胎，占着坑，嚷嚷活着没劲，你要知道，排队等投胎的人多的是，你走了，后面还有一片，两片，三片。要我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看那些缺胳膊断腿的，生不如死的都怎么活着呢，你再看看你，知足吧。

我问佛，你跟那些缺胳膊断腿的，生不如死的，都是这么说的？

佛说，人与人不同，他们不需要打击，需要的是鼓励。

我说，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打击？

佛说，我是在鼓励你。

我说，你是在通过打击别人的方式鼓励我。我很好奇，面对惨到极点的人，在他们面前，你还能打击谁？

佛说，告诉他们，好死不如赖活着。死亡对面，一切皆是美好。人生在世，要有善心，对这个好，对那个好。善与好攒够了，就有了功德，有了功德，这辈子才踏实，下辈子才好运。

我说，下辈子不靠谱，这辈子的好运，是通过善良得来的吗？佛说是的。我又问，那些不善良又有好运的人，你怎么解释。

佛说，那不是好运，是狗运。

我说，你说众生平等，可你在骂狗。狗很好，狗运也不该是坏事。

佛说，你是在强词夺理。

我说，佛啊，你就是套方法论。现在你的方法出问题了，又不与我讨论，那你还存不存在了。

佛说，佛当然存在，存在于世间万物，包括你的头皮屑和脚指头。

我说，我和你一样，存在于世间万物，包括你的头皮屑和脚指头。

佛说佛无形，没有头皮屑和脚指头。

我说，我们聊不来，你总在逃避我的问题。

佛说，佛没有逃避，是你总钻牛角尖，刨根问底。

我说，佛曰，不可说。你跟我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是不是佛了？

佛不说话。

我说，你现在装哑巴也没用，你已经废话了太久。你早已不是佛，佛不在你心中，也不在你的头皮屑和脚指头里。你是人，是狗，是世间万物。按理说，你存在这么久，早该死了。所以我宁愿认为你是早已死透却又舍不得的人间的凡人。真正的佛，不说话，不讨论，像空气，像你我的头皮屑和脚指头。时刻生，时刻死，死了好，死了清净，佛的顶级。

佛消失了，只剩我和空气。

我来了人世，本不是我所计划的。面临死亡，也不是我能预料的。我被动地接受一切，却总拼命想掌控什么。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连带佛的相貌，忘地一干二净。众生皆一副皮相。佛和人不同，他本该有自己的皮相。但他有吗？他能成为任何人，也能让任何人成为他。世上有无数个佛，像滴水汇入大海，抽丝编入绸缎。怪不得我记不得佛的模样，佛没有皮相。

大夫后来说，我只剩三天寿命。现在三天将至，佛之将死。不过无妨，只死一片，涌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