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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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天接到局长通知去开会时，本准备像平时上班一样去骑车，但是被局长阻止了。说是有车，不用自己骑车。他随着局长和同事下楼，几个便衣警察将他带进一辆警车内，随即一副手铐便戴在了他的手上。

惊恐、紧张、诧异一齐袭来。他还没想明白自己犯了哪桩罪，为何突然就被带走调查。

接着，有人要他交出手机、家里保险柜的钥匙，所有钱款的密码。

他们在车上等。

一直等到另一帮警察在他家里的角落搜遍，存折、笔记本、礼品全部交公。

他们带他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在那里，他正式接受刑事调查。

（二）

那帮警察来搜家的时候，她正在刷手机，看短视频。她没有娘家亲人。他和儿子，还有一个孙女是她的亲人。

她几乎没有朋友。他的朋友便是她的朋友，他的亲人便是她的亲人，但是有一对母子除外。

那对母子是她的敌人。

她知道那个秘密是在几年前。同时他们的圈子朋友都知道了这个秘密。从知晓这件事情起，她的天空总是阴云密布，她预感到随时都有暴风雨。

在她看来，那对母子几乎和他没有交集。直到他的不合法的儿子送来了一份有关自已身份的亲子鉴定。他们同时吃惊，诧异，不解。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甚至有些窃喜。她似乎看到了他的微妙的窃喜。

她的那方天空，塌陷了。胸中的怒海撞击在礁石上，浪花粉身碎骨。

她在脑海中无数次搜索他和那个女人的屈指可数的近距离接触，全被她一一否定，不可能！不可能只是她的臆想，事实上是他们有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她宁愿自己是疯子，所有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他和她相识缘于他租房刚好在她的隔壁，他们是邻居。他是一个刚出校门的大学生，聪明有才。她是一个工作几年的回乡知青，也是一个小伙子的未婚妻。男方婚房已经备好，不出意外的话，就等择日完婚。

但是这时候他出现了。虽嫌他长相不好，却羡慕他的才气和将来的前途。她向来是个果断的人，认准的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于是果断和未婚夫分手，和他相识，恋爱，结婚。

婚前开始，他们就吵得不可开交。但他刚来工作单位，把前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还是按部就班结婚生子。

随着他的工作业绩突出，步步高升，他的心态也有了变化。他周围时时有男女前呼后拥，他是有权支配集体利益的人。

那一群围绕利益献计讨好的人组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江湖。

（三）

江湖从来不是风平浪静。有人给他送礼送钱，有人带他出入社交风月场所。这一切，她也没当回事。她在享受江湖风光的同时，亦有稳忧。那就是身边的那些女人。

她不放心他在江湖圈子的所作所为，当然不是经济利益考虑，婚姻是利益共同体。她担心他身边的女人，她担心有人取代她的位置。从知道他在外沾花惹草时，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跟踪他的行踪上。

他们的儿子，在上初中前，一直都是他在管教。她天生不喜欢孩子。她的管教方式孩子难以接受。比如孩子参加表演，正兴高采烈地向她叙说时，她说，当个小演员有什么高兴的，当领队才高兴；孩子考个九十分，她说又不是第一名，有什么高兴的。渐渐地，孩子回家再也不和她分享自己的一切。她本来就不喜欢孩子，再加上密切跟踪他，她对孩子不管不问。孩子今天在东家吃一餐，明天在西家吃一顿。最后，发展到上学逃课，打架，厌学，从而失学。成了社会上的小混混。

他本来是怀抱希望望子成龙，却收获了一个如混世魔王般的浪荡子。他心灰意冷，于是纵情于江湖酒色，金钱美女。

他在外面吃饭，喝酒，唱歌，跳舞，她都参加。她能分辨他的电话，信息哪自身边哪些人。哪个女人的短信来的什么语音提示，哪个女人的电话是什么音乐。犹如在一个树林里，能听见什么鸟叫，分辨是什么鸟。如果不能直接跟踪，就间接问他周围的人，她总能打听出他的行踪。

他的出轨对象常常是他们的共同好友，还有她的闺蜜。她曾经那么信任她们，但她们最后却成了她最恨的人之一。她只是不停地谩骂他们，却没想过为什么。

有次她开门撞见闺蜜和他正浓情蜜意，她开始咒骂。那个女人振振有词地说她没本事，管不住自己的老公。她的痛苦只能化作一声号叫划破夜空，那夜空吸收了她的悲伤，却迟迟没见回应。

于是，她把他的出轨当作寻常，在她看来，有点社会地位的人不出轨才不正常，但是不想看到他对那些女人有真心，有扯不断的情感。

直到那对母子的出现。

(四)

如果说她对他的不忠，始于恨，终于释然的话，她还对他存有一丝侥幸，至少那些女人没有和他修成正果，只是露水爱情，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但是这对母子的存在，是她从和他认识以来的一次大风暴。她的天空电闪雷鸣，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冰雹，那冰雹让她无处藏身，任她呼喊哭嚎也没用。从他身上得来的一切，将会属于另外一个女人。他手中有权，成为利益发放者，少不了她的苦心经营。现在看来，她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这个结果，是她无法忍受的。

离婚，是另外一个女人希望的；不离婚，她的心里有根刺，越长越疼，挖不掉，拔不出。她的心里有无数个恶魔在生根发芽。

那个冬日寒冷的黄昏，她的影子在一点点缩短，仇恨一点点在拉长。

她要毁灭，自己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四）

或许，不是那个女人一次次和他聊起那个见不得光的儿子；不是那个儿子象极了他的聪明而她自己的儿子不学无术；不是他自从和那个女人联系后再也不掏生活费；不是自己儿子不争气，而那个女人儿子有出息；不是他和她越来越形同陌路，象熟悉的陌生人……

她那天那通电话完全可以不打，不举报他的经济和生活种种劣行，他就不会进监狱。他此时可以端坐窗前，手机不离手地和那个女人聊天，面带笑容……

但她实在容忍不了这一切。即使是承认现实，她也是正宫，那个她，是妾。但是现在，他却本末倒置。所有的爱只付诸那个私生子，对自己和他生的儿子不闻不问。

只有让他的私生子永不能相认，她才能平复心头大患。要么永远不见，要么要见不得见。

她权衡了很久，就像当初她和未婚夫分手一样，果断地打了那个举报电话。

他将在监狱度过十年。

没有人愿意和一个罪犯父亲相认，更何况还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她身无长技，但爱看皇后历史，手上就有一本《慈禧太后传》，对于权术与谋利，也知其一二。

这次，她赢了。

在漆黑的夜晚，她睡得如此安心。梦见他游走在女人身上的手，在电动缝纫机上前推后送地将一片片布料缝接成一件件衣服，头上，身上，沾了白白的毛绒，怎么扯也扯不干净……

他的四周是铁窗铁锁，他只能看见围墙内的天空，尽管他的心游离于天空之外的四面八方，但是，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彻底放心了。

本文参与伯乐秋季限定写作【哑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