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老茶

阳台光猛，泡一壶老白茶，看两眼楼下人，翻几页好书，不过如此，还要咋样，还能咋样。

1、苏东坡

林语堂写苏轼，苏诗，苏词，苏字，苏画，仁慈可亲。苏东坡爱喝酒，量不大，喝一点后在翰林院还是御史台，看见空着的绢纸便泼墨挥毫，纸满兴尽，笔一扔睡觉，呼噜震天，黄庭坚感叹真乃神仙中人。有个富商到处搜求苏字，和苏轼门房买字，片言只语一个便笺小条，十斤羊肉换。一天门房领了吩咐出去办事，迟疑不走，苏轼说你还不走干啥，门房说您再给写个条吧，我怕记不住，子由大哥说，今日禁屠。

宋时汉文化已入衰微病态，精神不复唐人慷慨飞扬，明亮刚健。但苏轼一生颠沛，刚直不减，随遇而安，乐山悦水，在黄州开荒种地炖猪肉，在杭州高低远近看西湖，在惠州喝米酒赞不绝口，在哪都能活得丰腴自在神完气足。道法浸淫下能焕发这样自然神采，林语堂总结是气，元气太霸道，何止淋漓。诗人在64岁从南国瘴厉地界回北方，在船上受河面蒸腾的溽热折磨，开始拉肚子，迁延终于不治。去世前，孩子们垂立床前，他的和尚老朋友说，你应该说点什么，他怀疑是否真有来生，微微摇了摇头，无言离世。林语堂给美国人总结说，最珍贵的，是苏东坡伟大的心灵永留世间，抚慰疲惫愁苦的老百姓。

2、周作人

不少人说周作人是现代第一文章家，是淡而有味的典范，通达平和，意旨深远。说的痒痒的，翻着知堂回想录看看。也还好了，淡则淡矣，兴味不甚足，可能是老和尚历经大变，心境颓唐，箫瑟弥漫笔端。同是北大感旧，张中行的红楼忆旧同样不端架子不掉书袋不装文化，但更有风韵趣致，一个个如见其人。周作人文章，真是如精钢铸的槁木死灰，扎实是扎实，没有温度了。

周作人说古文最好不要看什么唐宋八大家古文观止，最好看古诗，没有之乎者也那些八股定式和别扭文法，虽有韵脚束缚，但七律五律一句一句清清白白，晓畅平易，意蕴尽出，普通人就能看懂一千年甚至三千年前古人的话，无障碍体味享受这延绵几千年的汉文化，这是中国人独有的福祉。

3、梁实秋

二十年后再看雅舍小品，已是中年心境，已在这都城二十年，喜欢翻翻里面回忆北京的篇章，过年，吃食，东安市场。对这皇城厚土的主人情怀历二十年已成？现在挺爱看民国老人写的北平风物人情，林海音城南旧事，唐鲁孙吃喝文章，他们在狭小偏陋的台北，在热带的深夜眷恋故都，漫天的黄沙满街的泥泞，回想起来都是可亲。

梁实秋的散文是真散文，形散神也散，说到哪算哪，下笔百言离题千里，因为本来也没什么主题，但胜在渊博，枚举一两个典故旧事挺有意思。识大于才的温和老翻译家。

4、钱锺书

再看围城，真感叹钱锺书雄健的笔力，把那些细微的龌龊琐碎的丑陋描状的那么丰满结实活色生香。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个情商的说法，说是情商和智商并行不悖，有的聪明但乖张，有的憨厚但圆融。钱锺书也是以狷狂乖张名，似乎天才就应该不近人情不通世故乱糟糟。但从围城看，这真是洞悉世情通透人心的明达的人，因为明白，所以悲悯。似乎可以说，聪明是一种绝对，聪明的人哪都聪明。

唐晓芙，苏文纨，孙柔嘉，各有各的模样神情。平凡的世界，厚厚几本，那么多人，面目却模糊一片。路遥呕心沥血，从文学性上讲，远不及钱锺书玩票弄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