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汉与父亲

《俗女养成记》里有一集讲因为外公说嘉玲是捡来的而离家出走与之前嘉玲的父亲带回家洗澡的流浪汉相遇的情节。今天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父亲，原来剧中的父亲跟我父亲那么地像，总是那么地实诚，总爱无条件地帮助别人，为此吃了不少亏，总被妈妈愤愤不平地数落，他也没改掉这份尽力而为的善意。

流浪汉与父亲

那是上小学的时候吧，那天的阳光似乎很温暖，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也许是刚赶集回来，午饭做了一大桌子菜，我只记得有我最爱的粉蒸肉，超出意料地丰盛和美味。放学后我和弟弟满脸汗水地奔跑回家。爸爸把小饭桌搬到了坝子里，妈妈说太阳直晒得头昏，于是又搬到了檐廊下，爸爸坐在最外面，他说他喜欢晒太阳，我坐在爸爸的对面，弟弟，妈妈，伯伯都围坐在桌子前。我满嘴胡噜着肉，油汁贴在嘴角，和着汗水干去留下的痕迹，妥妥的小花猫模样，突然一个看上去不算太脏乱的又明显是流浪汉的男人出现在了我家的坝子里，我眼球里一点慌张，羞涩还有一丝警惕和恐惧，从没移开那人的身影，可不知怎么的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他的模样，只记得他似乎真的很干净。

流浪汉与父亲

爸爸，还有全家人都看见了，都有些不明所以，爸爸似乎走过去跟他说了什么，转身回来，从厨房里拿出了一个大大的不锈钢菜盆，舀了小半碗米饭，又将桌子上各色的菜都往盆里夹了许多，粉蒸肉立即消失了一部分，那个盆碗里装得满满当当的，爸爸把他端走了，我脑袋空空的但又好奇地追随着爸爸的身影，甚至直起身子想要去看看，妈妈打了我的手背，用摇头的动作制止了我。然后爸爸回来了，那个流浪汉端着那只盆碗，拿着筷子蹲在坝子低矮的垣上吃起来，似乎意识到我的目光，他往那边移动了一下，厨房的墙使我一点也看不见他了，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真的抑制不住地想要去看看。看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一个太过干净的流浪汉出现在乡村自家的屋檐下到底是难得一遇的。这个时候不止妈妈连爸爸也跟我招呼着不要去看，专心吃饭。我和弟弟又只有把全部的注意力和好奇心都放在桌上满当当的好吃的饭菜里去了，后来回想起我只记得那顿饭特别丰盛，特别丰盛，有我最爱吃的粉蒸肉，爸爸会帮我吃掉肥肉，我就满心欢喜地吃着一点也不腻的瘦肉部分。

流浪汉与父亲

要回学校了，我和弟弟匆忙地擦了嘴巴，离开小饭桌往坝子里奔去，急切地想要看到些什么——一双筷子整齐地放在那个大大的不锈钢盆碗上，碗里出奇地干净，没有任何的残留物，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空气里连他的气味都没有留下。我向马路狂奔去，想看看他走的方向和背影，晚了，我什么都没有看见，那是人生中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爆发出的强烈的好奇，似乎有一种冥冥的命运的链条将我们绑在一起。我那也是第一次因为一个陌生的来到和离开感受到了那种怅然若失的情绪，这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来得太过早了一些。后来的日子里，梦见过他好几回，梦见他的身世，梦见他回来，梦见我长大了在另一个城市遇见了穿着一身干净西服的他，对于他，我留下了许多疑问，可能这辈子都无解。而另一方面我的父亲给我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影响，给街上的乞丐捐钱，给车站里身形消瘦憔悴的老人帮助，扶起跌倒的车子，让座，把路上那些呜呜咽咽的小猫小狗一个个地抱回家，挨了不少打后，又偷偷咪咪在外面用稻草给他们筑了窝，省下自己的饭菜，偷偷地喂食他们……太多了啊，父亲那种善意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落到了我身上，我的心软，我的犹疑，我的笨拙的善意似乎都因父亲而来。

而在剧中看到流浪汉笑完又流露出的似乎悲戚的表情里我又想起了那个出现在我童年里的流浪汉，他那么干净，不仅仅是他的外貌，还有那只碗，还有我屏住呼吸也没有听到一点声音的安静，还有空气里一点气味也没有留下的淡然，一个背影也没有看见的远去，纵使想破脑袋也记不起他是什么模样的空白，命运之轮又将他推向了哪里呢？在他身上又有怎样的人生密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