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下）

老二的老婆叫老唐。估计村里没几个人知道老唐到底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老唐到底叫什么名字。老唐耳朵有些背，别人和她说话得要吼出来她才能听到。听村里人说老唐不识字，也不认识钱。所以他们家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到底是多少钱买回来的老唐是不知道的，只有老二最清楚。

老二出门和人聊天不仅聊庄稼长得如何、收成如何、牲畜如何，也还会和人聊这盐怎么又涨价了、现在公上（商店里或者他们那个年代的供商店之类的吧）卖的香油怎么没自家榨的香油香、在长上买的菜一点都吃不出（在街上买的菜一点都不耐吃），还是自家种的要吃多少就有多少……他总是有那么多话题。

每年快过年的前几天，老唐都会去河边洗很多衣服、还有床单、被套啊之类的，一边洗衣服一边会和一同洗衣服的人聊天儿，有的时候她神神秘秘地、又一脸喜气洋洋、开心腼腆地说：“快过年了，我们那个人又给我买了一件厚褂子…….”说完甜甜地笑着把头埋进脖子继续洗起衣服，那神态像极了十八岁的天真少女啊。

老唐为老二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可惜的是他的女儿就在他的兄弟老三死后没几年，也去世了。听说也是喝农药自杀的。那真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女儿去世后，老二消沉了一段时间，不爱串门儿了。村里人背后又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哎，这老二女儿不在了，不知道春娃（女婿的名字）今年还会不会来给老二拜年了……”过年的时候，春娃带着十多岁的儿子来给老二拜年了。走的时候老二还给女婿稍了一些肉嘞。

老二的大儿子叫福儿（用村里的话，大家都叫他fer），福儿肤色黝黑，个子不高，腰也没有弯，但是他做事走路吃饭永远都是一个步调，不紧不慢，有点木木的，也会说话，耳朵也不背，他不太懂得人情世故，喜欢的人会笑嘻嘻地跟人搭话，不喜欢的，视若罔闻，在村里人眼里都觉得他傻，其实他一点都不傻，他什么都知道，可能就是不想长大吧。

基础的农活儿福儿都会做，就是有些慢。他达（爹）倒也是很少让他干农活。让他放牛放羊。一个人赶三五头牛，七八只羊。春夏一早七点左右赶牛羊上山坡，九十点左右又赶着牛羊回家吃饭。下午四点左右又赶一趟，七八点左右回家。秋冬的时候基本上是十一点左右把牛羊赶上山坡 ，一直要到下午三四点左右再赶回家。有的时候要是谁家只有一只羊，刚好某天那家人都有事，没人上山放羊了，就让福儿顺带给帮忙赶，福儿也从来不会不拒绝，要是人家好了给福儿发几根烟，他就很开心。要是没有给他发烟，在山坡上他就会让自己的羊吃到好的草，让别人家的羊随便吃，只要不吃庄稼，不跟他的羊抢着吃就行了。这就是他常年的工作。不管天晴下雨，他都是雷打不动的。

村里的土地庄稼也不是很集中，他放的牛羊也多，有时候一不留神就牛羊会吃到别人庄稼，别人看到了，就知道一定是他，就赶紧隔着河向对面山坡上喊，喊完他把牛羊赶走就没事儿了，也不会有人太去跟他计较。别看他木木的，但是他很会笑，笑起来憨憨的，灿烂又可爱，比起他父亲，他的笑显得更真挚，像一个的憨憨大男孩儿一样。这十多年没见再过了，现在估计他也有四十多岁了吧。他的一切应该应该也还好吧？

福儿很会抽烟的，并不是说烟瘾有多大，而是烟的好坏很会分的。去别人家串门儿，别人给他发了烟，一般的烟他就会当场点起火吸掉，要是好烟的话，他就说扭扭捏捏地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烟盒子里面。当他再去另一家串门儿的时候，就会跟那家人讲谁谁给他发了什么烟，有时候还怕别人不信，他相当认真又小心翼翼地拿起被他装进烟盒的那支烟。有时候他心情好了，或者遇到他喜欢的人了，他就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那根上好的烟发给那个人。当然心底善良的人也会再给他发一根自己这里上好的烟。他抽着烟，满脸堆起的笑意和袅袅飘动的烟圈儿就像阳光下正在融化的奶油冰淇淋一样，看着就甜。似乎他是全村最快乐的人一样。一边还会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人说着话儿。听他讲话的人要是在不忙的时候，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生怕他孤独尴尬似的。可是福儿呀，你懂孤独和尴尬吗？ 我想你一定是懂的，只是不屑与其计较罢了。

老二的二儿子要比他哥哥长得体面点儿。肤色随老二，白净。个子高高的，瘦瘦的。留着平头，还蛮帅气的。他基本上就是跟着老二干干农活，谁家农忙了、建房子了或者稍微大点的工程之类的需要帮忙了，老二就派他二儿子去给人帮忙，他的二儿子倒也干的还不错。虽然从长相和动作的灵敏上都比他哥哥要好，但是有一点是一样的，就是人情世故上面。他们都是一样，只要他不喜欢那个人，那人要是跟他开玩笑，稍微开的过火点，他就直接凶猛的开骂了。一骂起来大家都会觉得氛围很尴尬，只要那个人不再和他开玩笑说话了，他自己倒像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干着他手里的活儿。大家也就赶紧继续边干活边聊其他的了。

再早些年老二的二儿子还二十五六岁的时候，总有些人张罗着给说媒，老二带着二儿子给人家媒人拿点肉、白糖之类的，也会带着二儿子去女方家，会给人家拿些肉、饼干、糖果之类的算是见面礼吧。也是张罗了不少回，但是都没有成。村里有的人碰见了他二儿子就会问：”钱儿（二儿子的名字）啊，内谁谁给你介绍的女娃子，你咋还不悦意哩”？钱儿说：“内似个撒嘛，内女娃似个que子…….”“介绍的内似个qiu啊，内女的pang死了……..”他说完，问话的人也就：”哦，这么回事啊，那下回咱们找个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