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我紧紧偎在母亲的身旁，坐在床中央，大气都不敢出，无助地看着面前的父亲。
他正着急万分地用水桶灭火，来回奔跑，一桶接一桶地往我们床上泼水。此时的母亲面无表情，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那一刻，我很想逃，却发现无路可逃。
母亲正在用一种极端的方法，惩罚着犯错的父亲，以及无辜的我。
恍惚间，我摸到手背上不知何时滴满了母亲一颗颗的泪......这一切的发生，得从发现一根女人的头发说起。
01
在我小学三年级时，记忆中与父母的生活，从来就不存在有什么其她的女人，只不过，当时，父亲突然离家要到外地打工，家里就剩下我和母亲两人生活。
母亲的脾气阴晴不定，时好时坏。
有次，父亲带着伙食费回来看我们，一到家皮鞋都没脱，就跑去厨房帮忙折腾饭菜。
父亲做的菜可好吃了，我站在一旁都看馋了，他一脸笑呵呵地摸着我的头，一边不停地问我母亲平时在家的情况。
我兴奋地一五一十告诉他，还说母亲知道他要回来，昨天就吩咐我把家里的卫生打扫干净。
父亲听完脸上带笑，一家三口终于难得围在一桌吃饭，我激动地差点被嘴里的汤呛到。
可母亲坐在一旁却板着整张脸，不停地讽刺父亲：“一回家就买那么多大鱼大肉，现在赚到很多钱了吗？一年到头都不回家几次，知道家里柴米油盐的开支吗？”
空气突然变得凝重，三人吃得索然无味。后来，父亲一晚上都待在我的房间里看我写作业，与母亲几乎零交流。
第二天凌晨五点，他就把我叫醒，悄悄塞给我两百块，叫我乖乖听母亲的话，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去赶最早的班车返深圳。
我趴在窗户往下看，直到找到父亲那孤独的身影，盯着它渐走渐远到消失为止。
我心里想，如果母亲没那么凶，父亲可能会多留几天。隐约间，我仿佛听见母亲的房间里，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02
直到我12岁时，放暑假的某天，母亲突然说要带我到深圳玩几天，想到终于可以与父亲团聚，我激动地多吃了一碗白米饭，干起家务活来特别地积极，喜悦之情表露无疑。
母亲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各种折腾，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但我感觉出，笑意里藏着淡淡的哀伤。
我猜想，可能是她想父亲了，但又心疼路费贵吧。
到了深圳后，父亲带着我们去他住的地方，那是个100平方米的合租房，房间一分为四。
住在一起的还有三男两女，其中一对夫妻是我的堂叔堂嫂，也是所有人的老板，另外三人都是员工，有负责开车和酒店后厨材料的送货。
除了堂叔两公婆、女人和父亲是单人单间，另外两男人挤在杂物房睡上下床。
放下行李后，母亲的脸色不太好看。我以为她是晕车后的表现，赶紧帮她按摩太阳穴。
母亲看着我，眼眶突然就泛红，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那天刚好是我生日，父亲带着我们去了东方神曲等地方玩，我一路看着满大街的车水马龙和各种商铺，心情兴奋得要爆炸。
父亲给我买了几套漂亮的衣服，此时的我满脑子都在想，回去之后，可以在同学面前炫耀了，完全没发现一旁的母亲脸上表情复杂。
逛完街，回到宿舍，大伙儿为我和母亲搞了一顿大餐。期间，那女人频繁地给我和父亲夹菜，我悄悄瞧见母亲的脸灰成猪肝色，那是母亲即将要动怒的表情。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夹菜没有礼貌，才导致母亲生气，吃饭的时候兢兢战战，压根不敢去多夹，甚至有点害怕那女人再给我夹菜。
03
转眼间，我和母亲就要回去了。
临走前晚，大伙有夜宵工作，全去给酒店送货了，留下父亲为我们送行。
我半夜突然被恶梦惊醒，爬起来才发现父母俩坐在客厅外面吵架，母亲还哭了。
我把门悄悄打开一条缝，然后赶紧地跑回床上装睡，屏住呼吸，竖起两只耳朵偷听。
母亲一直骂父亲，质问他不肯回家打工，是不是舍不得那女同事。
那女同事做得多明显，在母亲第一天到来，就当着她的面一直夹肉给父亲和我。母亲觉得她想要抢老公和孩子，还问父亲是不是打算跟她过？
父亲一直哀叹，只重复说两人单纯是同事。
母亲不信，一口咬定父亲对不起她，就是跟那女同事关系不正常。还说第一天到来放行李进他房间时，就在床上找到有陌生女人的头发。
父亲依然重复地为自己辩解，然后母亲的骂声渐小，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悲伤的哭泣声。
我心头一紧，很想听下去。父亲像发现什么似的，突然走到我的房间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我在黑暗中感觉到他在看我，不等我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偷看时，便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
接下来，我听不清两人的说话声了，但时不时还能听见母亲痛哭和捶打父亲胸口的声音。
那一晚，我失眠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很惶恐，这几天所有的快乐情绪，在那一刻起全消失不见。
难过吞噬着我，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自我安慰，父亲母亲只是拌嘴吵架而已，以前偶尔也吵过，过几天就没事了。
04
从深圳回来没多久，父亲突然回家，还待了一个星期都没走。
突然有一天，他拉着我问了一个旧问题:“到底爱他多一点还是爱母亲多一点？”小时候，有记忆打起，他们就老这样问我，我每次都是见谁问就回答爱谁多，非常狡猾。
想起父亲不在家，母亲老把气撒在我身上，动不动就发怒，我毫不犹豫地回答爱父亲多一点，没想到刚好被走进房间的母亲听到了。
当天半夜，母亲拉着我往床中央坐着，然后把蛛丝网状的蚊帐全放下，用打火机一把火点着了它。
我当场吓死，看见床前大火熊熊地燃烧，想张口大喊，母亲阻止了我。
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心里充满着恐惧，本能地想哭，母亲却死死地抱住我，只跟我说了句，不用怕，没事的。然后就大把大把眼泪地往下掉，也不去擦。
我心疼母亲，拿起一旁的被子轻轻帮她擦眼泪，心里强按下恐惧，母亲说没事就没事。
然后就出现开头父亲救火的那一幕。
当时，火越烧越大，眼看火苗都要窜到床上来，即将扑向我和母亲这边。
我依稀记得这个床是父母的婚床，是用挺贵的木找人定做的，没想到在大火面前不堪一击，床边有一块木很快就被烧黑。
父亲急死了，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来回奔跑，重复着同一个泼水的动作，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大个男人也会落泪。
最后，火还是被灭了。父亲难过得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泪，说母亲太狠了，她要是想不开就让他来赎罪吧，别搭上孩子的命。
接着，他失控地跑去厨房找洗洁精要整罐喝下去，这个时候，变成了母亲死命地阻止他。
长大后我才知道，原来那次，父亲回来是准备要跟母亲离婚，并且想要我的抚养权，母亲不肯离婚，一气之下便拉着我去死。
这事发生后的第二天，两人再也没提过离婚的事，而我，再也不敢回答到底爱谁多一点这样的可怕问题了。
05
在那个年代，就算守着一段没意义的婚姻，也好过离婚被丈夫抛弃，到处受人指指点点，母亲是个思想非常传统的人，她接受不了这个，所以才会以死相逼。
但让她改变想法的是一场病。
那次火灾事件后，父亲没有再回去深圳，而是留在家里养了些鱼虾赚钱，母亲也像变了个人一样，工作比以前更勤快了，脾气倒是收敛了些。
有好几次夜深人静，我半夜爬起来上厕所，都发现母亲躲在阳台，望着天空一个人在黑暗中悄悄地抹泪。
我不敢多问，假装没看见。母亲的房间本来有张多余的铁架床，平时都是拿来放衣服和被子的，父亲回来后每晚都睡在那。
我当时还不懂男女之事，但是我明显知道，他们没有再试过睡在同一张床上。
直到我上初三时，母亲有天突然一直流鼻血，父亲急得二话不说便拉着她上医院。
一检查，发现母亲得了绝症，还是中晚期，母亲绝望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痛哭命运对她不公，老公不爱她，上天连让她活着的机会都要剥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父亲站在门外眼眶通红，一连三地唉声叹气，脸上写满了悔恨和痛苦。他一声声地安慰母亲，一遍遍地劝说她积极去接受治疗。但母亲无动于衷。
直到他忍不住大吼：“你再这样，我也不想活了，跟着你一起走吧，留下冉冉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世上生活！”母亲才终于把门打开。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变成一个乖巧的小孩，一切听从父亲的安排。父亲每天像个保姆一样忙碌，既要照顾我和母亲，又要抽空去看鱼塘，拼了命地努力工作赚钱。
仿佛一夜之间，他的头发全白。
我上高一时，父亲大部分时间是陪着母亲去医院做治疗，一天晚上，他突然从医院打电话给我，泣不成声。
他说母亲半夜又病发，刚被送进了手术室，医生让他签了份病危通知书，他很怕，很怕，很怕母亲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他了。
我听着心里很难受，眼泪狂流不止。我第一次觉得，父亲其实比我还要绝望。
幸好，母亲救回来了。
06
出院后，父亲待母亲更加地小心翼翼和寸步不离。有时候要去鱼塘，都带上母亲，让她坐在一旁休息，看着他忙。
就这样风平浪静地度过了两年，我再也没有听到一句母亲训斥的话。
说实话，这两年，我在她脸上看到的笑容，比之前的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母亲走的那一年很平静，脸上没有很痛苦。
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悄悄嘱咐我，如果以后父亲找后妈，不要怨恨他。
我含泪点头。
读大一时，母亲那位嫁去国外的亲姐，突然陪儿子回来广州见准亲家，得知我在这边读书，特意跑来学校看我。
姨妈带我去一家饭店吃饭，塞给我两千块，让我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如果她不是只待一天就坐飞机走，很想帮我去买双好一点的鞋。
前几年为了母亲治病，家里几乎花光所有积蓄，我上大学时比较节省，她看着有点埋怨父亲，认为母亲还是嫁错人了。
姨妈看着我，摸着我的手，问了好多我在学校的情况，时而又感叹我的父母真是一对孽缘。
然后，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没有继续往下说。我秒懂，她是指父亲对不起母亲的那件事。
没想到我错了。
她突然伤感地落泪，边擦拭边望着我的脸感叹，“真的越看越像，你长得跟你母亲真的很像。”
眼泪干后，姨妈眼睛望向远处，仿佛前面有她熟悉的景物似的，继续小声说道：“你母亲像你这么大时，长得还要好看。
可惜，这么好的一个人，又是学霸，当年不是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放弃了学业，也不至于去到那个地方打工，遇上那个有妇之夫。嫁给你父亲，也是为了远离那个人。
如果没有选择那条路，坚持读完大学，人生结局会不会不同呢？”
我震惊，屏息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难道母亲也有对不起父亲的地方？
但是大姨没继续往下说，她收起眼泪，突然笑着让我带她到学校到处转。
怀着心事的我不敢多问，也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趁一次暑假回家，我把母亲曾当宝贝珍藏的高中旧书，一本本、一页页地翻找出来看，终于在里面找到了答案。
07
原来，母亲当年高中毕业后去了外省打工，认识了一位比她年纪大的老师。那老师见母亲求知欲强，就私底下教她知识，就这样，两人日久生情。
后来母亲得知对方原来是有家庭的男人，为了断掉不该有的念想，独自去了一个陌生的城镇工作，也就是那时，认识了父亲，两人很快便闪婚。
这些“心事”，全被母亲悄悄地记在了一本书的空白处。
我误会了，原来一直以来，不爱对方的是母亲而不是父亲。
母亲想要用婚姻捆住自己的心，却不明白，守住了那张红本子，却忽略了竟然选择了一段婚姻，就要用心去经营。
毕业后出来工作那年，我和父亲一起去拜祭母亲，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他，那个多年一直困惑着我的问题。
我问父亲，母亲走后，我见他太孤单，曾介绍几个对象给他，他都拒绝。竟然对母亲这么念念不忘，为什么当年要做对不起她的事，还想过离婚去跟那女人一起过日子？
父亲很震惊，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原来那天你真的在装睡偷听，我就奇怪门为什么会自己打开的。”
08
他接着解释：“哪有什么外面的女人，你母亲带你来找我那一天，我也是刚从外面工作回去宿舍，还没来得及打扫卫生，结果你母亲把行李放房间时，看见枕头上有女人的长发丝，就误会了。
吃饭时，那女同事又特别献殷勤，你母亲就想歪了。其实，人家不是对我有好感，而是生不出孩子，跟你有眼缘，想认你做干女儿。
至于那头发确实是她留的，前一晚，有个男同事喝醉酒，睡错女人的房间，她工作完回去后，叫不醒那人，又很困，知道我那天通宵工作，就发过信息借房间睡。
当时你母亲火遮眼，说啥都听不进去，你堂叔帮我澄清也被你母亲说，亲戚肯定帮亲戚说好话。
你母亲一直认为我经常不肯回家，是因为这个女人。其实，我是受够了她的坏脾气，开口闭口嫌我没文化赚不到钱，才离家去外面打工的。离婚是因为受不了她的疑心病。
直到她生病了，我回来照顾她，才体会到她的不容易。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丈夫经常不回家，受到各种指指点点，她变得疑心病重也是难免的。
如果你母亲伤害过我，其实我也伤害过她不少。从那一刻起，突然之间，我好像能忍受她的所有坏脾气了。”
我想起母亲走的那两年，脸上的笑也是出现很多。
我相信，人心不是石头做的，最后那一刻，母亲是爱父亲了。
婚姻，从来不是用来忘却自己过不去的那个坎，也不是在遇到困难时只懂得一味地逃离，只有用心，才能好好经营婚姻。
而维系婚姻的最强纽带，是陪伴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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