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十七

那年十七

她喜欢穿裙子，白色、淡紫色，一头乌黑的秀发，他一靠近，便有发香扑鼻。

校园有两棵能与教学楼比高的玉兰花树，花开时，总有男孩女孩去那里约会，你勾勾我的小手，我摸摸你的细腰。也有单身相思狗，用小刀在上面刻下暗恋的人的名字，在那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时代，那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是真的喜欢。

他叫莫昂驹，昨晚又梦见她了。

梦见和沈伊涵并肩走，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来，他也停下，问她怎么了？沈伊涵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闪缩。久久的，久久的，她说，我们不合适......

没有遭到晴天霹雳的感觉，只是淡淡的，淡淡的哀伤，他淡淡地说好，仿佛面对的是一件云淡风轻的小事。

醒来眼角有泪痕。

这不过是梦，他知道。

今天是星期天，早上八点才上课。七点钟，他晨跑，听到球场传来的打篮球的声音，是陈安歌吗？应该是，陈安歌那股劲有点狠，他很想赢，高三告别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很久了，喜欢篮球，喜欢她。看到陈安歌为了打赢比赛这么拼，莫昂驹也走上了球场。

当第一百个三分命中，他才躺下大口呼气。清晨不热，汗已湿透背心。他心中明白，他们四班没有陈安歌那样的全面的小前锋，没有五班黄明廷那样高大威猛的中锋，也没有十三班那个号称“民间邓肯”的阮思齐。

四班篮球打得不错的，只有他，三分可谓是百步穿杨、突破呢也是无孔不入。

一想到这，他就又皱着眉头站起来，尽管身体疲惫不堪，他还是用完美的弧度把球射入了篮筐。

因为他曾经问沈伊涵说：“你喜欢看我打篮球吗？”

“才不喜欢咧。”

“那以前打比赛你还那么卖力地喊加油，难道是给别人做啦啦队啊？”

“我就是在帮别人加油啊……”沈伊涵傲娇地说。

“你这话说的过分了啊……我女朋友只许给我加油。”

“才不要”

……

很多时候他都坚信那天看到的不是事实。

校园的林荫道下，香樟树后，那个昨天还跟他暧昧的沈伊涵今夜却借着月光，跟陈安歌激吻。

他沉默着往回走。

他没有冲上去。

他咬牙切齿拳头紧握，“人家是帮别人加油好不好”，原来，那天跟陈安歌打比赛她真的是在帮别人加油。

……

要离开你的女孩，没有人可以挽留。

他有点哭腔，问她为什么？

“对不起，我们不合适。感谢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的，我那时也是真的喜欢你。只是现在，我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也没有那么多话题聊，人家一对对每天有说有笑的，我们好像慢慢都没什么话说了。而且因为花时间跟我谈恋爱，你的成绩已经下降太多了，我不想毁了你的前途。”

呵呵。

何必找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呢？

他这么想着。

“再见，祝你幸福。”他咽泪装欢笑着说道。

他不挽留。

他默默地捡起球，走回宿舍，没有回头。

所以他没有看到沈伊涵眼角的泪水。

……

他发了疯一样学习，看书，做一堆又一堆的试题，他要变成一个比陈安歌优秀的人。一放学，他就去练球，一个人霸占一个半场，一个人练球，他要变成一个比陈安歌厉害的人。

然后，他一定要找一个比沈伊涵漂亮的女孩子做女朋友！

高考前五十天，学校为了舒缓紧张的备战，以及减少刚刚三模的压力，特地举行了高三告别篮球联赛。

十六支班队经过两轮淘汰赛，最后打入半决赛的都在预料之中：四班、五班、八班、十三班。

那一天，他脚抽筋被换下，看着场上的比分握紧了拳头。58比63，落后五分，时间还有三分钟。

而另一边，拥有全能前锋陈安歌与防守悍将张可的八班则以压倒性的实力狂胜18分，晋级决赛。

最后两分钟，五班的中锋黄明廷背打四班中锋，一记小勾手命中，58：65。

一分四十五秒，四班的得分后卫与大前锋做挡拆配合，顺利错位，大前锋背打对方后卫，用力量推进篮下，一个转身上篮得手，还造了犯规，罚球命中，61：65，四班短暂停。

他站起来，对班主任说，我要上场。

最后一分多钟，双方的防守都没有一丝漏洞，全场紧逼人盯人，根本打不了进攻配合，只能靠个人能力。

他运球到了前场，立马受到包夹。

他被压迫得连传球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死死地抱住球。这时，一个队友来救援了，他巧妙地从胯下传球，然后跑空位，接到队友的传球，三分线外干拔，被对方打到了手，球依然打板命中，64：65。

罚球时，他瞥见了场外的沈伊涵。

心中依旧百感交集。

深呼吸一口气，把球投出去，罚进，65：65。

他的脚再次抽筋，不得不下场，时间还有一分钟。

他们班的一个长相甜美的叫谢小萱的小女生，热心地递给他一瓶水。

他忍着抽筋的剧痛，笑着答谢。

最后三十秒，五班的黄明廷打手犯规，四班的小前锋两罚一中，66：65。

最后十秒，五班大前锋抛投不中，四班的篮板。

他松了一口气，把水喝完。

五班造犯规战术，四班的后卫两罚全中，68：65。

最后一秒，五班的后卫三分打铁，比赛结束，68：65，四班杀入决赛。全场比赛他投中了六个三分，拿下最高的二十四分，看比赛的人高呼“mvp、mvp、mvp……”

他成了英雄，一踏入教室，各种呐喊铺天盖地地袭来“mvp回来了”“mvp，约吗？”……

独独谢小萱，只是坐着，埋头做作业，十分可爱。

三模成绩出来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本线上久违了他的名字，今天醒目地站在了一本榜尾。

决赛那天阳光正好，不毒不辣。沈伊涵站在八班的拉拉队中。

张可强悍的防守把他压得透不过气，但是张可的进攻能力几乎为零，所以他可以去包夹陈安歌，很大程度地限制了陈安歌的得分。半场下来，双方斗了个25平。

拉锯战持续到最后两分钟。

四班落后三分，他被张可狠狠盯住，借着大前锋的掩护，他毫不犹豫地射出了三分，谁知道张可从侧面扑过来，直接压倒了他。

球已出手，无奈却是空气球。

张可站起来拉了他一把，说，不好意思。

他的脚却崴到了，强忍着不让队友发现，艰苦地走上罚球线。

三罚一中，46：48。

他靠着坚强的意志继续比赛，却再也没有力气去得分，以及包夹陈安歌。

倒计时一分三十秒，陈安歌右翼中投命中，46：50。

他不甘心。

多日的努力难道就这么白费了？

然而陈安歌何尝不是这么想的，随着四班的前锋投篮偏出，八班抢到篮板球后交给他，他迅速快攻，在罚球线上突然急停跳投。

命中！46：52。

他在身后眼睁睁地看着篮球颠进框里，心中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四班短暂停，前场球，他摆脱了张可在三分线接到球就射，造了张可打手犯规。

最后一分钟，他三罚两中，48：52。

八班开始耗时间，临近24秒，陈安歌后仰跳投不中。

时间还有40秒，他忍着脚上的剧痛成功晃过张可，突破进入篮下，谁曾想，陈安歌不要命了一样扑上来，把球拍飞的同时把他也扑倒了。

二度受伤，他顽强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上罚球线。两罚全中，50：52，时间还有30秒。八班球权，一开球四班就造犯规，把陈安歌送上罚球线。也许是真的累了，陈安歌第一罚居然不中，好在第二罚命中，50：53。

时间还有26秒，他们不断传球找机会，对方的防守太狠，传到他手里时，裁判已经开始数秒了。

“九、八、七、六、五……”

他不顾一切干拔，张可用尽力气跳起来，却打到了他的手，球还是射了出去，空心入网。

球进有效，加罚一球。

沈伊涵刚好就站在篮球架下，看着他，双手抱在胸前，在祈祷着些什么。

他看了一眼，忽然心就痛了：是在祈祷我不要进吗？是在祈祷我不要赢吗？

他鼻子一酸。

那行，成全你。

他轻轻的把球投出。

……

多年以后他与沈伊涵相遇街上，谈及当年那场轰动全校的球赛，以及那个让他从救世英雄变成狗熊的罚球。

印象依旧如此深刻，还是那个放学后少年。在最后五秒，他因为一个女孩，放弃了冠军，放弃了一场梦。

他轻轻地把球投出，空气球，从沈伊涵面前飞出场外。

沈伊涵呆呆地看着他。

最后五秒，八班没能得分，比赛进入加时。他的脚腕肿起了一大块，不能上场。

最后在陈安歌的带领下，八班战胜了四班。

“如果你当年啊，我们分手那一刻回头了，说不定现在嫁给你的就是我。”沈伊涵调侃道。

“唉，都过去了，现在后悔没用。”他笑了。

“有些人只有在失去了才知道他的重要性。”

在离开的一瞬间，这种失去的感觉会格外严重。

“可惜我们的久别重逢太晚。”他一脸认真。

一个已嫁，一个已娶。

“那只能说有缘无份。”

“大概吧。”

“是啊，如果当时你没有那么早遇上她。”林静嘟嘴道，“如果没有，说不定毕业后我们还会复合。”

“就算没有谢小萱，我们也已经游戏结束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他，忽然明白了。

人在很用力很用力地爱过一次后，会累。能陪着幸福走完一生的，不一定是最爱的，还应该是相处起来最舒心的。

茶毕，互道再见。

已是黄昏。

他们各自分别，想必爱人都已经做好了饭。

夕阳甚美，一如那年玉兰花下十七岁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