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补个档，关于隆帅是多久知道集中营存在的
回到德国后，还没有接过“B集团军群”指挥权的那几个月里，他睁开了自己的双眼，他早已不喜欢纳粹党内的那些“人渣”了。如今，他第一次从德国的军官那里直接得知了盖世太保和党卫军在波兰和苏联的所作所为，以及这些人此时仍在那两个国家和被德军占领的其他西欧国家内实施的暴行。他第一次得知了强迫劳役、大规模灭绝犹太人、华沙犹太人起义、毒气室以及其他方面的情况。可在北非的时候，他却认为德国打的是一场“君子之战”呢。
02
你的偶像委散在尘土中了，这可证明上帝的尘土比你的偶像还伟大。（Your idol is shattered in the dust to prove that God’s dust is greater than your idol.）
——泰戈尔
埃尔温曾做过有关飞行员的梦，这个梦就像其他许多梦一样，披着可人的糖衣。
他驾驶着飞艇离开地面，城市幻化成沙漠逐渐远去，目力所及的闪光，与其说是象征荣誉的焰火，不如说是敌人发射的炮火；他正飞向的光明，与其说是胜利降临的希望，不如说是将要灼伤他的太阳。他最终也是降落在沙漠里，是真正意义上的沙漠，也是人性的沙漠，尘土不仅是埋葬他的，也是成就他的。
然而就算他燃烧得怎样剧烈，怎样迅速，浓烟盖不住他的光辉，灰烬不能抹灭他的形象。
从他死后地表上空那层轻似薄雾的叹息，从他死后友好和敌对的国度发出的呼喊，你就会相信不朽是真的。
巴顿坚持要再一次到摩洛哥去，他们偷渡上从阿拉斯加起航的商船，走了一段绕路。
隆美尔坐在盈余的那个木箱上面，他曾经日夜不休地制定计划，废寝忘食地巡逻战况，就算不喝水、不吃饭，也能持续工作下去，精力充沛。现在巴顿才发现他面部的疲态，好像他从濡养他的战争脱离出来后，就加倍衰老下来。
“嘿，隆美尔，你还好吗？”他倚靠在堆叠起来的木箱上，手指不知是不是因为没有雪茄可以夹住，略显神经质地摩擦着。
一层丝绸一般的物质覆盖在抬起来的蓝瞳里，那层迷幻随着眨眼的动作消失了。“只是在回想这些年。我在上尉的位置做了九年，然后我几乎在同样的年限里从少校升到元帅，像梦一样。只因这四年的光阴，我意识到这一切是真的。真是奇怪，我走过那些血腥和疯狂，却来到了这里。”
“我一开始到北非的时候，我要求两个装甲兵团，哈尔德却只给了我两个装甲师，这是遗憾之一。第一次和美军交战，却是由英国的安德森将军指挥，这是遗憾之二。”
“你没有留下来继续指挥你的军团，那才是遗憾呢。”
“我不是不想回到非洲，我想和我的官兵一起战斗到底，只是没有被批准。”隆美尔看着巴顿的眼睛，以此确保那里面没有质疑。“我是在没有接到命令的情况下飞离北非的，我想恳求他批准以牺牲掉军需装备为代价，救出北非的德国官兵。他说我是一个失败主义者。”
巴顿注意到隆美尔还是无法说出那个以宽厚的臂膀拥抱他，最后又把他推下悬崖之人的名字，或许这件事比起他这最后的十年光阴，才更像一个虚幻的梦。
“永远不要相信那些政治家说的鬼话。”
“当时在西线，我冒着被告上军事法庭的危险违抗上级命令，占领根本没有发布过进攻命令的地域，再用通讯不畅向他们请示，到头他们总会感谢我的。我是个匪徒，潘兴将军就是这么说的，那个厉害的混蛋是个真正的、令人生敬的军人，他可说得没错。”
“一个很优秀的匪徒。”
“是啊，遭天杀的优秀。比那些英国人好太多了。”
隆美尔若有所思地看着巴顿脸上露出的一种歹徒奸诈的微笑。
“我现在想起来了，拜尔莱因经常会把你和我、古德里安将军、冯·龙德施泰特将军和蒙哥马利比较。我觉得如果你真的是个德国人，你会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将军的，像古德里安，他也是个坦克专家。我听闻过你违抗上级命令的本领，假如你真的成为我们的一员，或许就没有敦刻尔克大撤退这回事了。”
“可惜的是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因为你们是社会主义国家。”
“我不认为你真的明白这个名词的意思，你可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隆美尔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笑容，他注意到巴顿前倾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后退，又靠在木箱上。沙漠之狐曾经震慑过同盟和敌人的眼里，又露出危险和怀疑的光。
“有时候我不知道是该爱你还是该恨你，乔治。”
没有等急性子的巴顿脱口而出他的困惑，隆美尔自顾自接了下去。
“一方面我觉得你以身作则，感染和激励自己的士兵，你行走在战场上和后方的时候，从来没有缺乏勇气和自信的说法。你对自己和士兵都很苛刻，我想这一点我们有一些相似。另一方面，你是个狭隘的爱国主义者，你只关心美利坚一小部分和你利害关系相同的人，你不关心第三帝国是不是你真正的敌人，你也不关心苏联到底做对做错了什么，你攻击他们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不是资本主义国家，你不在意他们是否做过仁义的事。”
“容我提醒你，别忘记是斯大林和希特勒一起入侵波兰的，他们是相似的，这怎会是正人君子的行为？世界在变，隆美尔，我记得上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意大利是你们的敌人，这一次却成为你们的盟友。人的一生总不会是平平安安地度过的，人的整体也不会一帆风顺地延续下去，灾难会发生，战争会发生——我渴望了它二十年，我会化为丰碑或化为灰烬，但我不希望我人生的最后是平淡无奇的。”
“唉，你这般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荣耀和战绩，得以名垂千古？为了你的领袖的权力得以凌驾于他的同胞之上？或者只是为战争的快感？我大概揣摩到你是怎么样的人，你一旦尝到鲜血的味道，就无法停下。”
“残忍，强大，却很容易被欺骗。你或许能够攻占整个世界，那又如何呢？你会被杀掉。你不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King），你只是一个棋子（Rook）。有些时候，你说的话真的可以让你变得很欠揍。”
“我们在尘世根本没有见过面，你又怎么知道这些？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变成灵魂后，我就知道了很多事情，有许多都是我不忍也不愿意知道的。”隆美尔略显不自然地垂下双眸，用右手食指刮了刮脖颈——那是曾经他服用下氰化物的部位。“这是一个诅咒，特别针对像我这样的人。”
“嗯，看来那个诅咒也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巴顿见隆美尔一副睥睨苍生的模样，反而加重了语气中的不屑，他的脸上又露出他初步峥嵘时的那种傲慢和漠然。
“我并不推崇战争。总有士兵或者公民说我是个喜爱杀戮的嗜血怪兽，我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我真的伤心了好一阵子。我为那些能呆在自己家里的人继续享受天伦之乐而战斗，一部分人民懂得感恩，另一些逍遥君子却说我滥杀无辜，是个假英雄，他们对战争一无所知。他们从来没有在战壕里等待敌人的坦克开到你的头顶，没有下一秒就要被机枪或者手雷夺去生命的危险，没有经历过一次空袭，没有缺席过一次晚餐。"
“当英国的军队在前线打仗时，你知道上议院的人们在干什么？看棒球赛。仅仅是为了体现战争对英国人民的正常作息没有影响。要是在美国，如果有人在浴血奋战的同胞身后睡大觉，他们就活该被杀死。我不怜悯他们，战争从不怜悯生命。”
隆美尔讶异，发现化身灵魂的巴顿更加直言无讳起来。“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隆美尔。当我们处在战争之中，一切的事物，家庭、故土、友情看起来都要随风而逝的时候，实际上是我们最不可能被磨灭的时候。”
“在和平时期，人们总要忙于各式各样的活计。工头会抱怨工人们的偷工减料，兄弟们会因为财富和权利反目成仇，政客们也要为如何协调国内外形势，及如何攥紧自己的权利而绞尽脑汁，但是，战争。战争是真正令人们团结一致的事物，那些在战场上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朋友是能交心一辈子的朋友。战争停止了利益纷争，甚至治愈了种族歧视，它令在内战中摧残祖国河山的人民共同抵御外敌。人们必须在承受一定的痛苦后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幸福，真是件有趣的事。”
“我是个主战派，凯撒也是。战争用一种非凡的力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形式把美利坚的同胞都团结起来。我敬畏战争的力量。”隆美尔知道他又开始用古代军事统帅来自比自己了。
“你知道有句话说的是，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每个凯撒都有他的布鲁斯特，你所敬畏的事物已经杀了你。”
“你的意思是政治就是我的布鲁斯特？”
“那是可能的。但现在我想你那武断的性格和口放厥词的习惯才有更多的功劳。”
他默不作声，由于知道隆美尔是对的，就像布莱德利和艾克提醒过他的一样。他靠在木箱一侧的身子有些酥麻，他走到船身一侧，从狭窄的小窗向外看，不远处的陆地又勾起他的回忆，那座混合着好莱坞和圣经气质的城市啊，同时也浸裹着历史的荣辱和鲜血，古老的回忆又不由自主地感染了他，他的灵魂不可抑制地颤抖着。现在卡萨布兰卡的港口近在咫尺。
“我是能够成为一个史学家的，该死，只要我凭着我的天资再努力，我甚至可以成为一个律师，但我不会成为最优秀的史学家和律师。只有在战场上，我才能让我的才华得到真正的施展，战场是我唯一属于的地方。”巴顿缓缓朝他走来，然后坐在他身旁。
隆美尔望一眼他，而后目视前方。“如果我真的和凯特尔*一起去当了飞艇工程师，我的生活过得如果不幸福，至少也相当平静。”
对于一个等待战争等了二十年的人，巴顿本想说这是暴殄天物。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个凯特尔是隆美尔的幼时好友，不是那个陆军元帅。
黑体的意思大概就是，隆帅可能不会遇见在但泽的露西，但是他不会遭遇被逼死的命运，我记得这是哪篇诗集里的句子来着……
这里的设定是巴顿猜到了隆帅的死亡真正原因，但隆帅认为顿是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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