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地间，人是最为复杂、矛盾的。当我们的日子过得贫瘠、单调，我们渴望着商业化、现代化；当我们所处的城市破旧、拥挤，我们渴望着城市化。当商业化、城市化愈演愈烈，一些老城、老街、古镇、古村落不断消失在现代化的尘埃里，我们内心有了新的恐慌。对古老而破旧之东西的眷恋，开始撞击现代人的心扉。可是，晚了！崭新的城市在老建筑的废墟上破土而出，有怀旧情结的人，在城市的街道、弄堂里再难找到历史的脉络。城市，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这些叫做城市的地方，翻开典籍岁数很大，看看建筑似乎又很年轻，仿佛集体到韩国整了容，眉目之间都很相像。
现代化是个文明的谎言，它欺骗了人类习惯怀旧的内心。以“让生活更美好”的名义，把城市推进了湮没历史记忆的尴尬境地。每个新兴的城市，都在兴奋地划出一个个圈，誓言打造最有特色的现代化都市。“现代化”成了这个时代的流行语，老建筑、老街，在亢奋的推土机面前，轰然一声倒在傍晚的光影里。
如今，古城、老街，成了全中国人的共同财产。开始怀旧的人，在各地寻找有些岁月的城市记忆。古城、古镇，中国已经不多了；老街老巷，名头大点的，如北京胡同、成都宽窄巷子、上海弄堂，亦是四处潜伏着被拆毁的危机。至于那些没什么名气，也没有名人名宅护佑的街巷，拆建，几乎是城市规划建设者馈赠的大礼包。
总有一些古旧的东西被保留下来，在中国，真是幸运！这意味着，它们躲过了战火的燃烧，躲过了破四旧的狂澜，更躲过了城市化的青睐。它们一定有着特殊的理由、足可自豪的历史元素，作为城市的记忆、民风民俗的寄寓而侥幸存活。不过，等待它们的将是复古的修复、商业的填充。它们将被披上历史的外衣，内里则充斥着现代化的叫卖声。不要指望完全回到从前，那是怀旧者的天真之念。没有商业的支撑，没有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一切老城老街终将在寂寞中老去。
大凡老街，原是街巷相连，蔚然整体布局。如今大部分老街被拆，留下来的那一段，被全新的高楼大厦包围，往往显得局促、逼仄，犹如一个城市的盆地，显出整体的不协调。我实在不能指望太高，能够保存下来已经很不错了，别指望有一大片历史街区来存放怀旧的心愿。
这就是现代化困境中的老街，一个落难的贵族，一个穿越到现代的历史冒失鬼，无意之间被人打扮成过往岁月的生活标本，演绎着冰火两重天的戏剧。
二
这几年，我走过许多老城老街；今天，我走进两个古镇。上午，我从青浦出发，去毗邻的苏州吴江市，阅读六大江南古镇之一同里的表情；下午，我打车去近在咫尺的上海七宝古镇，漫步在老街，怀想上海平民的生活。我原本忽视七宝，因为推荐者推荐的重点是那里有小吃一条街，我对吃向来不怎么敏感，且觉得江南古镇大同小异，我干嘛要重复自己的脚步？妻的文学知识远比我渊博，她说王安忆的小说中写到过七宝——这是上海有名的老地方。我百度一下，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七宝是作为上海的历史性地标出现的，它是岁月的遗存。有一个激动人心的说法：“十年上海看浦东，百年上海看外滩，千年上海看七宝”。原来，对岁数并不大的繁荣都市上海来讲，七宝是上海家族中的老人，在这里，能读到上海的过去。如此说来，七宝是值得一去的，况且，它离我所处的学院是那么近。
初夏的下午，阳光不那么猛烈，甚至有些清凉，空气中湿度很大，昨天傍晚下过强烈的雷阵雨，天气预报说今天也会有阵雨，这一切最符合理想下午的标准。我背起摄影包，带上雨伞，出发！去七宝闲逛！
既然叫做古镇，必然有着名宅、老街、古寺。七宝的这些要素都有，所以，它苟活至今——别忘了，它是宋朝遗存——有些东西已经有千年了，包括它的名字。七宝镇就是因一古寺——七宝寺而得名。而七宝寺的名称里，流传着一段历史的悲凉和滑稽。西晋松江著名的文学家陆机、陆云兄弟——三国东吴名将陆逊的孙子——人称“云间二陆”，后来被晋成都王司马颖杀害，陆氏后裔修建了祭祀他们的香火祠，名为“陆宝祠”，后更名为“陆宝庵”。五代时吴越王钱镠曾驻跸其中，由于不知渊源，将“陆宝”误为“六宝”，赐给金字书写的《莲花经》，说“此亦一宝也”。于是，改名为“七宝寺”，所在镇也因寺得名为“七宝镇”。
既然叫出了“七宝”的名头，时人自然要凑出七宝来。哪七宝？飞来佛、氽来钟、金字莲花经、神树、金鸡、玉斧、玉筷。我傻想着叫花子与龙王爷比宝的传说，如果偷走七宝镇的几样宝物，估计底气会更足吧？
飞来佛实为如来铁佛，藏在七宝寺内；神树为梓树，千年古树了，在原七宝教寺内，一直护佑着七宝古镇。我对寺院本兴趣不大，这次很想去看看这千年宝物，在门口遇热情搭讪的妇人，原来是算命的，一直跟着，很是扫兴，干脆离开了。
那就走走老街吧。最浓缩的历史和最鲜活的生活，都在老街。南街是小吃一条街，拥挤着如此众多的饕餮之徒；北街店铺多卖工艺品和古玩字画，估计没什么真货。但这并不重要。人为什么喜欢老街？就因为老街的窄与挤，青石板道路的湿与滑，隔街呼叫相闻的近与亲。没有任何车辆能够进入老街，漫步是如此悠然、闲淡，这就是老街经久不衰的魅力。
我买了参观的联票，对着地图漫步而来，随性参观。这些名字是多么感性生动啊，你听听：
“老行当”，展出的是那些逐渐淡出现代生活的行业，当年，人们是须臾不能离开这些行当的——铁铺、木枋、竹器、铜锡铺、衡器、作铺、算命……历史悠悠，我们边走边丢，手工业时代一去不复留！
“七宝周氏微雕馆”，如此精细、大气的民间雕刻艺术，那些连我这等视力很棒的人也看不清楚的微小雕刻，他们是如何雕上去的？惟有生活在精细精湛之地的上海艺术家才有如此修为。
“当铺”，在我面前复活了民国时代的民间金融。
“蟋蟀草堂”，这是古代中国人最为狂热的民间娱乐，它如一部微电影般拉近了历史镜头。
“七宝皮影馆”，如今已是上海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皮影，再现上海民间艺术的瑰宝，可惜，我未曾看到皮影的表演。
“棉织坊”，这是上海传统工业的先驱，这里，实景再现了当年的风俗和辉煌。
“钟楼”，在北街最北处，氽来钟这千年宝物就放置在此处。哈哈，我上到三楼撞了三下钟，钟声极为幽远。一转身，发现拐角处陈列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撞钟口语：“当你准备撞钟时，可以默念如下口语：第一下：消除烦恼，万事如意；第二下：鸿运如意，大福大喜；第三下：国泰民安，福祉延年。”撞都撞了，还念什么念？我可不想再撞一次。对持无神论的本人来讲，撞钟纯粹是一场无厘头的娱乐。
我看着门票上被勾掉的七个景点，豁然开窍，这不就是七宝老街的七宝吗？如果没有这些历史遗存、风俗艺术，纵然最具古貌、最为热闹的老街，形同丢失灵魂。走过老街，总有一些东西让我感动，那就是一条条文化长街上，弥漫着的一些气息，是从远古吹拂至今的。这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我把它叫作精神。
如果算上我未曾进入的七宝寺，自费参观过的七宝书法艺术馆，还有已经闭馆的张充仁纪念馆，七宝古镇有了整整十件宝物了。我相信，七宝的宝物将会越来越多。因为，现代生活同样在演绎、创造着足可进入历史的新宝物。
我差点忘了，所谓的江南古镇，最经典的莫过于小桥流水人家。在七宝，这些都完全具备。我在桥上走过，站在桥上看游船划过，看有没有吸引眼球的美女；我远眺不远处的七宝寺和宝塔，用镜头扫描灰黑色的屋檐……江南的韵味，尽在这穿城而过的活水之中。
美景、美女、美味，这是旅游三部曲，构成了路上的精彩。既然七宝以美味闻名，我总得留下来吃点什么。我找了家百年老店——天香楼，据说这里最有名的是鱼头王和羊肉。我就点了这两样，吃了个十分饱！美食的诱惑就在于，它将人的味蕾打开，然后勾出你的全部欲望，沦落为饕餮之徒，最后反手消灭了你被挖掘的食欲。
在摄影客的作业清单上，七宝的夜景有着勾人的魅力。可惜，这个理想的下午一直在拖延，离真正的夜色降临还早着呢！我已经没有耐心等待了。因为，我把整个下午交给了七宝，这是近一年来最为奢侈的漫游。我从早上的同里走到了下午的七宝，我对七宝的眷恋就是对同里的冷落。我一向是公平的，怎么可以如此偏心呢？所以，我要告别七宝，而且今后不会再来了。这样说可能绝对了些，那我纠正，以后，我不会有一个人探望七宝的冲动了。我说不清楚我自己，正如那些走过看过的老街，在我的视线里不断模糊，它们在历史的大变迁中是否终将走进模糊的深渊？我无法给出必然的答案，所以选择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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