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离开这个世界不觉已有十个年头了。每每想起他，心底里涌现出来的，不是追忆的悲痛和怀念，而是一种切骨的难以消除的怨恨。

父亲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上面有五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爷爷在旧社会是烧酒的，因为酿酒技术佳，为人良善，口碑不错，所以家境还算殷实。

从我记事起，常常会听见一些老人讲述关于父亲第一段婚姻的故事。虽然版本各异，但内容相差无几。新婚之日，喜气盈门，宾客们纷纷前来祝贺，新娘在新房苦苦等候新郎。但新郎却忽然失去了踪影。爷爷大怒，命令五个姑姑分头去寻找父亲。最终在一群孩子们玩耍的空阔地，大姑找到了父亲。父亲和伙伴们做游戏玩得正欢。大姑叫他:“小弟，爹爹叫你快回去，你媳妇在等你呢！”小伙伴们都哄笑起来，纷纷嚷着:“羞羞，都娶媳妇了，还在玩。”父亲涨红了脸，朝大姑摆摆手，大声说:“不要你管，我还没玩够呢。”那一年，父亲刚满十二岁。这则故事流传极广。其中的意思不过是嘲笑父亲的幼稚和可笑。但我对这个故事却有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是的，父亲太幸福了。爷爷宠爱他，姑姑们保护他。从小到大，没有遭受一点外界的风吹雨打，完全被爱所包围。而这样的爱，父亲从来没有给予我们丝毫，他给我们带来的只有灾难和不断的麻烦。

严格说起来母亲是父亲的第二任妻子。大娘和父亲相处了一年就离婚了。原因很简单，父亲还是一个孩子。

母亲和父亲结婚后不久，爷爷就去世了。姑姑们分别有了自己的家。无人管束的父亲狂热的爱上了赌博。家里常常是这样的情景。一张大圆桌子，四周挤满了人。每个人伸长了脖子，脸色铁青，嘴里喃喃咒骂着什么。父亲一个人站在外面，有时候会吼一句:“这一碗是我的，谁也别和我争。”这时候的父亲是非常可怖的。如果我们做小孩的不识趣，非要到他跟前撒娇，他会不暇思索的挥手就是一记耳光。他的手掌浑厚有力，以至于以后只要看见他的手，我们都会条件反射似的离他远远的。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和哥哥姐姐们，都要爬到母亲身边挨着母亲睡。没有一个喜欢父亲的。

因为赌博，爷爷留下来的大房子很快被父亲败掉了。大房子改小房子，小房子变成毛草房子。这就是当时我们家最真实的写照。母亲偶尔抱怨一下，父亲便勃然大怒指着门外，大声嚷着让母亲滚。

有多少个夜晚，母亲搂着年幼的我们默默流泪……

父亲在四十五岁的时候，因犯盗窃罪，其实就是伙同一干人偷猪，被抓入狱，判了整整十二年。那正是邓小平上台整肃风纪的年代。一切罪犯从严从重。但我从没有觉得对父亲的量刑是误判。重判。相反觉得这一切都是罪有应得。因为就在父亲被抓前一年，他横加干涉二姐的婚姻，逼得二姐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此后不久，他又让读书一直优异的三哥辍学回家务农。所以对于他的入狱，我没有一点失落的感觉，相反在心里还有一种窃喜，可以逃过他无理的指责和野蛮的拳头。事实也的确如此，生活中失去了这样一个父亲，我们的生活一下子变得轻松许多，虽然依然是贫穷和饥饿，但从此有了属于自己的快乐。

父亲入狱后，大字不识的母亲经常瞒着我们，乘车去千里之外的劳改队，探望父亲。每一次回来都默默流泪。有一次我偷偷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沉默了好久才告诉我原因。原来每一次去接见父亲，父亲都痛骂母亲自私无情，想扔下他不管不顾。在父亲的思维里，他坐牢全是因为我们。现在我们在外面过上了好日子，让他一个人在牢房里面受罪。他不甘心。在这样的思想支配下，他甚至唆使一个出狱的牢友来我家行骗。幸亏我们发现及时没有上当，那个牢友后来也被我们全家赶走了。

父亲在牢房里面整整待了十一年半，才出狱回家的。这些年三个哥哥分别依靠自己的努力成家立业。大姐也嫁得不错。只有最小的我没有成家。和出走的二姐依然生死不明。

原以为经历了这一场牢狱之灾，父亲会有很大的改变。但事实证明父亲不仅丝毫未改，而且变本加厉。每天吃完早饭，开门就去打牌。没有钱没有粮食，便到每一个儿女家去闹。口里叫着，没有老子就没有你们的口头禅，四处宣扬。让我们每一个人都鸡犬不宁。三哥在村里为他办了低保，大姐经常偷偷塞钱给他用。他丝毫不以为意。只有每一次领着了低保的钱，才是最高兴的，逢人就说，养儿养女有什么用，只有钱才是真的。

母亲不幸中风，躺在床上行动不便。我们央求父亲好好照顾她。生活一切费用都是我们的。父亲答应着，但每一次服侍母亲，都极端不耐烦，诅咒母亲早死，免得拖累他。母亲终于受不了了，一天中午，父亲上街买东西的时候，母亲拖着病躯，一步一步爬进后院，扑到一口井里淹死了自己。

父亲的行为激怒了我们所有做儿女的心。我们都开始疏远他。无论他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都不去理会。直到他忽发气喘病，失去了行动自由。那天晚上，我们都围在他身边，照顾他，安慰他，让他好好养病。父亲表情惨然，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我们陪伴他直到晚上十二点钟，才离开他。我们都在想，父亲终究是父亲，无论他做过什么，我们都要去原谅他。虽然心里依然有恨意。但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天推开他的房门，看见躺在床上的他，竟然已经死去多时。他的身旁放着一碗剧毒的农药，他的脉门被美工刀，划开二道深深的血痕。

父亲就这样走了。

岁月带走了属于他的一切，但却带不走他留给我们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