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

（1）

马哥与阿秋结婚十年，儿子已有十岁，上小学四年级。夫妻俩一个当老师，一个做销售。一个娇小玲珑，善解人意，一个虎背熊腰，深沉克制，怎么看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然而婚姻这双鞋子穿在脚上，快乐与否，只有自己知道。再说了，不快乐，才正常，万一哪个说漏嘴，认为自己快乐，肯定被视为异类。

前几年，机缘巧合，马哥邂逅一来自东北的大德高僧，经一番点化，他迅速皈依佛门，自此所有腥荤一概不沾，甚至蛋奶一并祛除。

这让众人极为佩服，因为他本是无肉不欢，无酒不香的吃货。经常深夜还在朋友圈直播啃猪蹄。

阿秋向朋友大倒苦水，素食做菜，更费心思。日日豆子果仁蘑菇，把自己吃得孙悟空似的，老马却日愈膘肥体壮。

两人寻思着再要一个孩子，以添人气，无奈聚少离多，总碰不上良辰吉日，这事也就一拖再拖。

今年从天而降一场瘟疫，学校不能复学，单位不能复工，人类进入新冠时代，全民闲置在家。二人心中大喜，天赐良机，这正是造人的大好时机。

（2）

阿秋做事一向认真严谨，考虑周全，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她买来《备孕爸爸》《准爸爸应该这样做》，细细啃读一番，制定出封山育林的计划。

第一，保持规律的生活，最起码，十点就寝，不熬夜。

第二，合理饮食，每日果蔬必要五种以上。

第三，远离辐射，少用电脑。

第四，增强运动，上午跑步，下午游泳，晚上仰卧起坐，外加俯卧撑三百个。

第五，保持心情愉悦，不轻易动怒，时刻微笑面对家人。

第六，为了共创美好未来，此份家规必须遵守三个月。

……

老马苦着脸，皱着眉，看着阿秋贴在墙上的家规，心里百味杂陈：“难道我应该过这种愚蠢的生活？”

（3）

春天万物生发，花草树木竞相吐芽，是个适合播种的季节。阿秋与老马的造人计划，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据说养成一个良好的习惯需要21天，最关键的是前三天。今天已是计划执行的第五日，阿秋心中暗喜，这可是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一大早，她便打好豆浆，蒸好玉米，漂漂亮亮摆放在桌上，吩咐老马吃了早餐，莫负春光，赶紧去跑步。

待她晾晒衣服完毕，进入客厅，发觉老马沉着脸坐在餐桌前，早餐一点没动。她纳闷：“干嘛平白无故地坐着生气。”

“过去，我一直觉得幸福，因为得到你的精心照顾。可最近这段时间，早餐是越来越简单马虎，简直不可思议。”

阿秋一怔，这是嫌我伺候不够周到，真是被宠坏了。她心平气和道：“所有的食材都在冰箱里，你想吃什么，完全可以自己动手。”

老马起身道：“今天好累，不去跑步了。”说罢，径自回屋，顺便将门反锁。

不一会，屋内飘出丝丝缕缕的艾香。最近他迷上艾灸，得空就灸上几根，满屋子艾草味，令人头晕目眩。

阿秋心里顿生一股无名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明摆着就是想偷懒。

（4）

小马打着长长的呵欠走了过来：“妈妈，老师布置作业了没有？”

“抄写第三课的生字。”

小马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懒洋洋地从书包里拖出课本和作业本，然后双手支着下巴，迅速进入发呆模式。

阿秋扫好地，将里里外外拖过一遍，一抬眼，小马仍石化般地一动不动。她脑一热，一迭声叫道：

“怎么又在发呆，和你爸一个德性，做点事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快写。”

小马这才回过神来，噘着嘴，慢吞吞地打开课本，埋头写作业。

昨天刚被老师批过，书写太潦草，不认真。她想想，甚是不放心，忍不住走过去，俯下身子细看，果然，字像醉酒一般，一个个东倒西歪。她忍不住又发出一串怒骂：

“这是鬼画符吗？撕掉，重写！坐姿不对，书本没摆正，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一大早，对孩子吵吵囔囔，你这什么态度嘛。”不知啥时，老马又钻了出来，声援儿子。

阿秋真的光火了，她“嚯”地站起来，取过车匙。

“去哪？”

“找律师，起诉离婚！”

“你疯了！”

“不疯也被你逼疯。”

（5）

阿秋把车子开往快环，一路疾驰，风在耳边呼呼作响，说不出的畅快。上哪呢？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吵架了都没个去处，只能孤魂野鬼似的在外飘荡。真惨。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平静下来，气也消了，人也累了，但她不想那么快回去，找个地方歇歇吧。

她将车子驶到一酒店门前，在大堂处坐下，打算休息一会再去办房卡。突然手机铃声大作，她一按接听，传来小马焦急的声音：“妈妈，你在哪里？我和爸爸正四处找你。”

她瞬间心软，发了个定位过去。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父子俩一前一后出现在酒店大堂。小马欢呼着冲过来，拉住她的手：“妈妈，你不要走。”

她鼻子发酸，夫妻吵架，委屈的是孩子，受惊的是孩子。令她称奇的是，老马一言不发，神色如常，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快。难道不该道歉？她觉得有点困惑。

毋庸置疑，他们曾经深爱过，那是带着崇拜的爱，快乐无比。原以为在一起生活越长久，就越崇拜，理应如此。可不曾想，不过十年功夫，大家都转身自我崇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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