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试
我沉默的咀嚼着饭粒。
都说南方人爱吃米,北方人爱吃面。我是北方人,可我爱吃米……由此可知,太多的事情都不是绝对的,所以我们活得这么小心翼翼就没有什么意义了……我正胡思乱想着,视线突然有点模糊,餐桌对面强子正在手舞足蹈的说着什么,他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维度传过来。视线中强子的脸已经模糊到扭曲,我低下头,看到自己的餐盘里开出了几朵红色的花,并且还在开出更多。我用手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看见手上也开了花,我失去了意识,猛的向后一倒,我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我的头撞到身后不锈钢椅子的声音,那个声音回荡了很久,到我眼前一片漆黑之后还没停。
这,大概就是我最丢脸的时刻了吧……
“低血糖和贫血,”强子手里拿着个单子对我说,“医生说吃点补血补糖的药就好了,但是……”
我哀怨的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盯着我身后给我包扎头上的伤口的医生。
“但是修补你的脑袋倒花了800多。”
“……”
我不想再说话,把视线转向别处,看这个屋子里摆放的各种我不认识的医疗设备,它们动辄数十万,是我从来不敢去想的一个数字,但我希望我永远也用不到它们,即使它们上面的每一颗螺丝都透着一种昂贵的气息。这让我心烦,于是我看向窗外。
仿佛已经一万年未停的雨依然不停,甚至在我的脑子里已经下意识的习惯了雨水砸在地上的声音。水会冲刷掉一座城市里的所有颜色,然后冲刷掉人们心里的颜色,我感觉我心里的颜色已经被冲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一点点仿佛像彩笔轻轻的点了一下的颜色,那是留给晚禾的。 就这样乍然的想起了她,好想去看看她啊,可惜她不在这所医院。
“那就今天晚上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有可能想我了,而我,已经毫无疑问的开始想她了……”
一条细细的线,两条细细的线……一条细细的塑料管,两条细细的塑料管……我不知道那些从医疗仪器中伸出的蚯蚓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它们现在有的附着在晚禾的手臂上,有的插进了她的血管中,很多条很多条。这让我如鲠在喉。
晚禾虚弱的看着坐在床边的我,她轻轻的对我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吧。”然后她像她说话一样轻的用手把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这盖住了她身上大部分的pvc材质的导管和监测身体状况的细细的线,但我还是能看到一些,比如粘在她脖颈上的那条。她看我一直盯着它,就向我解释道:“那个,是检测我的血压的。”
我连忙把头低下,把目光聚焦到手上的苹果,水果刀在我手上笨拙的活动着,我尽力想削出一条电视上那种长长的完整的苹果皮,可是它很快就断掉了。我沮丧的把断了的苹果皮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听到晚禾对我说:“我还是没能好起来。”
我惊慌的抬起头看她,我知道她能看到我眼睛里散发出的惊恐和懦弱,可我控制不住。她慢慢的说着话,仿佛在细细的咀嚼自己的痛苦。她说:“我还是没能好起来,我不想在屋子里摆的医疗仪器还是摆进来了,《霍乱时期的爱情》我才看到一半,每天要吃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药,我的头发已经掉了很多很多……”
我心如刀绞。
她又对我笑了一下,说:“认识你是我最近唯一一件走运的事。”
她说完这话,就看向窗外。那是一片在城市的灯光下靛蓝和粉红混合在一起流着泪的天空。
我有一种把这房间里的所有仪器都砸个稀巴烂的冲动,我知道这也许会让晚禾惊叫起来,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她一定会开心的不得了,因为我能感觉到她想从这里逃走。
她像是一只优美的天鹅,可是她现在被放在了烤架上。
我们一起沉默的听着雨,她为她的命运在心中叹息着,我为她的命运在心中叹息着。
雨仿佛小了一点,天也黑了,我大概应该起身告辞了吧,虽然我很想就这么天长地久的坐在她的床边。
我站起来的时候她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晚禾吗?”
我摇头。
“我的病是先天的,别的孩子开始爬的时候,我只能翻身;别的孩子开始跑的时候,我只能走;别的孩子进入学校的时候,我进了医院……我得爸爸仿佛早就看到了这些,他是农民出身,他有一天和我说,你就像是一棵生得晚的庄稼。那时候,我终于知道了我为什么叫晚禾……”
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心头,这种感觉在《辞典》里可以轻轻松松的找到它的定义——不祥。
她急切的像个孩子,含糊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她看起来想把本该是接下来很长时间一点一点对我说的话在这一刻全都说出来,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命不久矣。
如果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该多好。不过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两个字恐怕就是“如果”了吧。
我沉默,因为本该细水长流,可惜现在虎头蛇尾。
晚禾轻轻的咳嗽了一下,终于停下了,这些话让她耗费了很多精力,她的脸又苍白了一分。我很想去触碰一下她的脸。
“再见,张。”她说。
我缓缓的走到门口,机械的拉开门,走出去,转身,准备关门,可是当门关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听见晚禾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问:“怎么了?”
她笑着说:“你真的很讨人喜欢,可是我就快死掉了。”
我从半掩着的门口看着她,我想冲进去抱着她对她说“没关系”,可是我没有,我说:“注意休息。”
她失落的回答,“嗯,我知道了。”
我关门,关门的一瞬间我看到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仿佛在哭泣。
我倚着门缓缓的蹲下,抱着头,两滴很大的泪珠砸在一尘不染到可以让我看到我自己的地板上。
她已经说完了自己的遗言,我也知想说。
那是我离拥抱她最近的一次,后来我就喜欢上了拥抱空气,那大概和拥抱晚禾是一种感觉吧。
可是,无论我再怎么尝试,我还是无法和命运抗争。
没有歌声,没有哀嚎。就那么一扇门,关上以后就把我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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