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的皇城里是一片新年的热闹景象，未化去的积雪在房顶上衬得整座城市闪闪发光，午后的太阳悬挂在头顶正上方带来丝丝暖意，人们穿着新衣出门活动，小孩子街头巷尾地打闹，珍惜着这难得的晴朗。少女把笔往远处一扔，转身躺倒在床上，左手摸向枕边的书，却听到房门“当当当”地被人敲响。她已经摸到书页的手又缩了回去，在房门被拉开的同时扯下被子，将书藏在被子下面。
“有事吗？”她也不抬头，目光向窗外飘去。她知道来人是谁，因为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走进来的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子，穿着颜色明亮的棉衣帽衫，一边走过去捡少女仍在地上的笔，一边写兴奋地说：“阿夜，快起来快起来！和我一起去庙会吧！”
“和你？”余夜坐起来挑挑眉，“还有谁？”
“公司组织的活动，请客我们这些北漂……”男孩讷讷地说，不料余夜眼睛一亮：
“你找到工作了？”
“实习……”男孩完全不知道怎样回答余夜，完全束手无策。
余夜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我不去。”
“哎？怎么能这样？”男孩满脸失落，“你看你也没什么要忙的，总在家里宅着对身体不好。”
余夜猛地坐起来：“今年我就要高考了。”
“我是看你都高三了，成绩还这么好，才……”
见到男孩如此窘迫，余夜心中也有些烦躁，扭过头：“我去。你先出去一下。”
男孩露出欣喜的表情，临走前不忘帮她关上门。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余夜一言不发地去衣柜里拿衣服。这些天她的性子越发急躁，不是因为高考将近的缘故，区区这样的测试与她所有的才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已经在这个国家生活七年了。
而她心中明白，她并不属于这个地方。她越来越想要回家。
雪后的风景真的很漂亮，在这座素来以干净出名的北方城市，更是有满目光彩的奇异景象。庙会上人很多，临时搭起的棚子都绘着红色和黄色的花纹，面目慈祥的老人做着糖人，放在眼睛亮晶晶的孩子们手心。
“我说林文，这个姑娘还蛮好看的，是你什么人啊？”有人笑嘻嘻地揽住先前余夜身边那个男孩的肩。林文连忙排掉他的手：
“哎，你可别打我妹妹的注意，她还是学生呢。”
“我开个玩笑的。话说，”那人的脸凑得更近的，“你知道吗？菲儿好像对你有意思哦。”
林文余光想那个在实习的大学女生身上瞟了一眼，发现对方刚刚一直看着自己，心想这人或许所言不虚，但他还是伸手推了他一把：“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可没有这样的意思。”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啊！我看你还年轻，那个小姑娘还长得不错，说不定……”
同事仍在喋喋不休，而他的视线早已开始在人群之中寻找余夜，发现菲儿她们正围着余夜说话。
“诶，林文还有妹妹，我是刚刚听说哎！你是他亲妹妹吗？”菲儿亲切地挽着余夜，脸上是大学生那种朝气蓬勃的笑容。
“不是。”余夜并没有被她的笑脸触动，她自己的目光也在面前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飞来飞去。
“你多大啦？”菲儿不死心。
“高中。”
“菲儿等一等，我们想玩这个！”菲儿的几个女伴在一个篷子前停了下来。菲儿也松开挽着余夜的手来到篷子前面。余夜转身看去，原来是设计与西，奖品是摆了满篷的毛绒玩具，都是今年流行电影的造型，难怪这些年轻女孩儿们会这么喜欢。
“呀啊！为什么我总是打不中！”女孩儿们轮流尝试着，可没有一个人打到最中心，打到中心才能拿篷顶上挂着的那个最大的娃娃。女孩儿们垂头丧气，老板笑眯眯地让他们开心点，拿小娃娃也不错。菲儿突然说：
“我要再试试，我记得还有一发的！”
话音未落，她便看到余夜已经拿起那把玩具手枪，手臂壁纸地举起，一动不动，稳极。她有些惊讶地张开嘴，不明白余夜看着靶心的目光为什么如此凌厉，仿佛她是一个战士。
余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个玩具举起来，只是那仿真的抓握手感让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多年前的轻型手枪来。而这样的感觉，时至今日，她依然熟悉，就好像她一点也不抖的手，仿佛定在了空中。她眯起眼睛，面前仿佛有另一个世界的霞光投过来。
很小的“嘭”的一声。
那劣质的木靶被并不如何尖利的带刺的枪子穿过，正中靶心，没有一丝一毫的偏离。反而是她自己往后退了一步，这枪的射击似乎是给男孩们讨好小姑娘的，因此出膛的瞬间返回巨大的力道，难怪那些女孩儿打不中。
“给你。”她在花容失色的老板娘注视下将那个巨大的玩偶丢到菲儿手里。
“谢，谢谢……”菲儿僵硬地接住，又看了看篷子里老板的脸色，胆战心惊地走回大陆上。
“天啊，你好厉害！”其他女孩子却是很欢喜地围着余夜。余夜有时回她们的问话一两回，有时干脆就不回，但她们仍然很兴奋。
华灯初上，林文余夜和其他同游的人分别。林文换股四周寻找着吃晚饭的地方，余夜指了指路口对面的一家快餐店。
“你还记得那家店吗？”
林文望去，然后开口笑了：“当然记得！第一次来皇城的时候，我们就是在那里吃的。”
余夜不回答，直接朝天桥走去。林文愣了一下，然后去追逐女孩的影子，他们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长长的天桥，在桥的最末端，少年中能与又站在女孩的身边。
他们踏进店门，余夜四处张望，林文扑在柜台前点餐。望着已经截然不同的菜单，他也是反应了片刻才开始选菜。余夜直接去找了个座位坐下，托着下巴，看着林文坐在自己面前。
“阿夜，你不高兴？”
“没有。”余夜顿了片刻，又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林文似乎在等她说下去，她却缄口不言。
过了很久，她才再一次开口：“我是……想回家了。”
饭菜早已端上餐桌，埋头吃东西的林文听到她说话，抬起头，才发现她盘子里的吃的几乎没有动过。
“回家？你不是说……你不知道你的家在哪儿吗？”
我骗了你啊。
“那个地方太远了，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
“距离哪算是问题啊！”林文听到原因是遥远，不由得笑了。
你不会明白的，那个地方的遥远，不是真的远，而是因为那个地方在我心里啊。余夜这样想着，烦躁地戳着桌子，眼泪却在男孩的下一句话响起的同时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无论哪个地方有多远，只要你想，我都会和你一起去的。”
她再一次回到七年以前与面前这个人初次相见。那个时候这个人就像她的哥哥。而现在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样的年纪，可那双清澈的的眼睛里仿佛就是长大后的余朔。
林文皱皱眉：“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起余夜冲进寒冷的月色，打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好奇地用余光看着流泪不止的余夜，林文尴尬地挠头：“这是我妹妹”
出租车在全城最高的瞭望塔下停下，林文匆匆付了钱，然后拉着余夜站在塔顶的平台。这里人并不多，来之不易的新年假期里，人们更多的是在家中团圆，因此空荡的平台一角就只有他们两人。
“看。”林文推了一下余夜的肩，然后去擦她脸上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眼泪。余夜顺着他的目光向远方望去，发光的车辆在遥远的地面川流不息，每一栋大楼都散发着温暖的光辉，整个城市的夜晚都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她望着远方，雾气似乎散开了，一片清亮。
她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里是宛若奇迹的景象。
有烟火顺着他的目光跃上天空，是一道极其细小的光点，但那光点在触及什么的一瞬间迸裂开来，转成绚丽的一朵花儿。她看到无数朵烟花前仆后继，照亮了这一片暗色的天际。
林文侧过头，注视这个女孩子，注视着这个和他一起生活了七年的人。这个女孩子的侧脸依旧精致干净，和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是那小孩子的模样一样，仿佛脆弱得很，却又极其坚强的花儿还在她心中满是荆棘的土地上。而他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中映照出的极其喜悦的光彩，和着着漫天烟花耀眼的光一起，让他想要伸出手去，抚齐她在风中飞扬着的头发。
“余夜，我喜欢你。”
夜风里，这个干净的声音飘进她的耳畔。她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后退一步，被身后的林文紧紧抱住。
“所以不要难过了……因为我也会难过啊。让我陪你一起回家。”
和多年以后，他们再次想起这个晚上，也许已经记不清为什么会站在这个瞭望塔上，记不清对方说过些什么。但他们都记得漫天的绚丽，让一切感官都觉得不真实。也许更远的未来，他们已经忘记对方这一刻的容颜，他们依旧记得，吹过耳畔的微凉的风，和在风里轻掀的衣角。
我曾经以为我的余生就会在对哥哥的怀念和对战争的悔恨中过去，幸而有你的出现，我才得以从痛苦的一切中抽身而去。因此我会永远记得在这个晚上，我想要握住你的手一起走过未来无数个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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