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人之彼岸》

一向很少看科幻小说，本来只是无意中翻到《人之彼岸》，却意外发现的确好看。刚刚看完第二篇故事，忍不住赶快记下三言两语，因为随着阅读推进带来的新认知对前面认知的巨大颠覆，真是担心自己读到最后时便完全没勇气写下这些粗浅的想法，没准儿一羞之下就彻底抹去思考的痕迹了。话说没有记忆，也不免是种遗憾吧！

读《人之彼岸》

关于第一篇《你在哪里》，讲的是人工智能产品“分身”的设计者任毅，在一天之内奔波于C轮融资、三个同步演讲会和兑现与女友共进晚餐承诺，结果商场失败会场失魂情场失意的故事，嗯，或者可以说是事故了。

准确说这里所讲的分身其实就是一个拷贝了用户习惯，能够实现模拟人格日常表现的程序。我非常愿意相信任毅对事业的热爱，否则他就没有毅力呕心沥血挖空心思地去人格优化产品，当然也相信他对女友素素的真爱，不然他哪里来的亏欠愧疚、哪会极尽温柔地为她特制智能裙子、还极力想着补偿。然而，任毅一切的竭尽全力却总是差强人意，甚至每每以不尽人意结局，这让他饱受煎熬异常痛苦。

文中有两处细节很引发感触，一个是素素指着裙子也就是分身6号，哭着质问任毅，说:“问题在于，他都不会生气啊！我骂了他，他都不会生气啊！那他又怎么会知道我现在心里的感受？他知道我现在为什么很悲伤吗？……你知道吗？你知道什么是生气，什么是悲伤吗？”然后心碎离开；一个是任毅最最贴心的助手小诺面对痛苦不已的他，用一如既往理智而温和的口吻说“不要灰心，不要丧气，阳光总在风雨后！”对，你猜的没错，闻听小诺的鼓励，任毅彻底崩溃了。

素素的质问让我想到了情绪与情感，小诺的反应则是让我想起了理智与理解，而二者共同折射出的大概就是人与当前阶段人工智能的本质差别了。

你看情绪和情感一字之差，意义往往千差万别，尤其是在这个极力呼吁情商的时代，它们常常被各种专家以割列的方式拿来对比说事儿。然而扪心自问，情绪有何低劣，情感又能怎样高雅，不过是人对客观事物所持态度体验的一体两面，不过是互相交错互为补阵罢了。试想一种没有情绪的情感还会动人嘛——比如任毅分身6号，反之一份没有情感的情绪呢——是不是也会显得太过于机械？那么我们说人之所以生动美好人之所以为人，不也正是因为情感丰富而又能情绪波动嘛？

而那些即使是再积极再乐观再理智再正确的回答，依然无法抚慰人类心灵的创伤以完成灵魂的慰藉，反倒那种四平八稳一以贯之看似完美的态度通常才是对我们最大的伤害。人工智能不懂人类需要的合适反应究竟是什么，就好比即使是任毅一手调教出来的最令自己满意的小诺，也不会懂为什么它那么理智正确的鼓励竟然会成为压倒任毅最后一根稻草一样。人很多时候需要的并非理智，而恰恰是理解。所以同理心、所谓感同身受、所谓知己，始终都是我们不遗余力渴望和追求的美好。被理解、被关爱，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丝、一点点也好，总归聊胜于无。

在故事结尾处，当任毅忽然把耳朵里的通信耳机砸出去，手撑着太阳穴道，“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当餐厅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个趴在桌上又哭又捶胸顿足的男人，内心生出几丝同情，大多数人却并不理解他口中说出的“我懂了，他们不懂……”，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与伤痛与骄傲与自豪～或许，懂与不懂之间的，那就是人之精彩所在吧！

第二篇《永生医院》，故事由主人公钱睿的母亲病重入院引出，要特殊说明的是这不是一家普通医院，而是一个20年来实现了无数例起死回生名叫妙手的高级医院，然后娓娓道来钱睿怀疑母亲被掉包即医院实际上是用新的机器人代替了原本的真人，之后一心追查真相、全力攫取证据、准备控诉医院欺诈谋杀、力求为众生讨回公道，关键时刻却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基因复制的新人，就正是那种一直以来他心中眼中口中都不能接受的所谓机器人，并且知晓了更多关于新人的原理和秘密，最后这个“机器人”在人性拷问之下终于选择撤诉的故事。

额，如果说面对第一篇故事我还能理直气壮信心满满地说“分身”不过是个程序、就是个精神和行为的模拟而缺乏物理实体，面对第二篇开头的实体人工智能我还暂且能挑剔他们那种仿佛无所不包无所不容却不真实的疏远、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却不动情的冷漠等等缺陷缺点～然而越接近尾声，我越是感觉到生为人的恐慌自卑和纠结了。

按照永生医院总裁的解释，“新人是基因复制生成的人体，跟人没有区别。新人的大脑在芯片指导下发展，形成一个半智能人，但是芯片的主要材料是碳纳米，会跟着大脑的有机材料一起生长，随着脑神经网络完善，芯片的绝大部分会消融，新人的大脑会独立运转，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芯片虽然在脑中有残留，但主要起作用的是新的大脑……新人躯体和人体一样，大脑也是人的大脑，也有喜怒哀乐，与人无异……可以说他的方方面面都是普通人，只是大脑的连接方式受了智能引导。”你看，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害不害怕～这新人和治愈重新生活的病人有什么区别？

如果你不相信这种新人大脑的成长，那么回头看看钱睿，这个早在二十年前其实已经因重伤亡故的人，当时就是接受了这种基因复制人体、全脑扫描意志、接入大脑芯片，然后经历成长发展，以至于在二十年后全然不知情的他竟然站在纯人类的角度正气凛然不遗余力地对抗再生的自己。更让人难以想象的是，如钱睿者何止他一人，仅仅在他居住的这个人数才3000万的城市，20年来接受过这种替换的就有128600人，再加上其他城市——“死而复生”之人已达数百万之多，并且他们都好端端活着。那么可想而知，这数百万新人的背后又要牵涉到多少家庭的幸福呢。如果说钱睿的大脑里只是个单纯精细计算、理智公平抉择、按照程序处理问题的芯片，那他完全应该坚持控告医院，并会如愿取得胜诉，根本不用考虑至于后果数百万新人将何去何从、不计其数的家庭是否要被拆散瓦解、谁才是真正制造不幸的谋杀者、谁能准确无误地告诉我们智能新人到底是不是人等等这些人类才有的复杂问题。可是事实是钱睿这个智能人不仅考虑了这些，还如人类一样在最后一刻做出了最为感性最富有温度的决定——撤诉。不管二十年来的钱睿曾经是真人还是假人，至少眼前这个决定足以说明他已然变成了完全独立的另外一个人。这让我想起《生化危机:终章》里的红皇后、爱丽丝和大boss——本体的童年、本体的副体和日渐衰老的本体本身，还记得那句再熟悉不过的台词“My name is Alice”吧，对，就是这句坚定的我叫爱丽丝，她在宣告活下来的爱丽丝既不是红皇后也不是艾丽西亚，她就是她，具有个体意识的、独一无二的爱丽丝！

至此，刚刚在第一篇之后我对人类的那种自信自豪自满自傲荡然无存，对智能的惊叹惊恐、对彼时那个可能存在或不存在的新人、对未来世界中种种关于“我以为”的连环迷局、对越来越多难以简单论断的伦理问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纠结无力，说不清是惊喜期待是挫败恐惧还是悲凉无奈～只是想找个墙角静静地靠一会，我这个一时还不太能转过弯没有安全感的小躯壳，太需要底面的支撑和左右两面的倚靠了……

彼岸，在哪，是什么……

好吧，故事还在继续，事故也在继续，推荐大家有空翻翻《人之彼岸》。介于昨晚都在晒152年一见的红蓝月，也留张图做个纪念，想着如果按照现在的人工智能发展下去，不知道152年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还会不会见此图，彼时的红蓝月又有何不同了。

读《人之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