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如果有长辈叫我“笨蛋”,我没有任何感觉,但十几岁的时候我很反感别人叫我“笨蛋”,不论是谁。
前几天,小姨妈来接两个妹妹回家。周末我们就去了市里的几个博物馆。带了身份证明的中小学生门票半价。没带身份证明但身高不足150cm的中小学生也是半价。大妹妹身高没有150cm,所以买的半价票。当时售票员问我大妹妹有没有150cm,我自以为很风趣幽默地告诉她,没有。连连几声没有导致身边的人都听到了。我自认为自己是出于调侃,并没有其它的意思。后来大妹妹就很小声地和我说:“姐姐,你不要再说我没有150cm了。”急于参观中山纪念堂的我,自然没有放在心上,也忽略了妹妹突然涨红的脸庞。然而在下一个景点买票时,她又强调了一遍,不要说她没150cm。
我感觉这件事,很严肃,不能轻视。她是第一次在言语上和我提出具体的要求。
大妹妹今年14岁,初三,身高没有150cm,很大部分是因为遗传,与她自己显然没有多大关系。也许是她平时的寡言少语,也许是她平时对身高表现的不甚在意,让我和她的父母对她身高的评价略微有点肆无忌惮。她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小姨妈,会很不在意地说她女儿个子不高,说她女儿笨蛋,傻比。也许后两个词对她的女儿们来说,是出于亲昵。
但是,在我的小时候,在我十几岁不知道什么尊严,只知道面子上过不去的时候,我的小姨妈曾当众说我笨蛋。因为我拎着一袋桃子等公车,没有把桃子放在地上,而是拎在手里。那段时间她说我笨蛋的次数其实很多。不想让我白费力气,就直接让我放在地上,为什么要说我笨蛋。这是我当时最直观的感受。
十几岁的时候,学校是不允许说侮辱别人的话的,在家里同样如此。我觉得“笨蛋”这两个字已然构成了侮辱,更别谈傻比了。我没有勇气也不敢像她的女儿一样,在适当的时候回她妈妈一句“笨蛋”、“傻比”。
直到现在,我都很少说出这四个字。我以为我不说别人是笨蛋,就不会在言语上伤害人。显然不是,我还是伤害到了大妹妹,虽然只有一次,也许她过几天就会忘记,也许她会像我一样,记很久,然后归于平淡。
儿时听到的“笨蛋”,并没有给我现在的生活带来很大影响,对当时的我带来的影响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不见了。可是我依然记得这件事,记得几件这样类似的事情。记得我的小姑说我是乡下人,因为我吹完头发,没有把地上的头发捡干净。记得我的小奶奶,说我读书读勺了,因为我炒菜都没炒好。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这种来自亲人的调侃,如果把它归于恶语,实在是太过当真,毕竟在亲人那里,可以同时存在“良言”、“恶语”。但是,若不把它归为恶语,这种不大不小的伤害也是真的存在。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曾经对我造成过伤害,现在仍然能记起来的就三件事,这三件事都是来自亲人,反而外界再多不好的言语,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我总认为,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扮演的角色越重要,那这个人显然会越在意另一个人的想法和意见。就像是我父亲很简单的一句话:“回家给你上上课。”就这一句话,我能脑补出一整部家庭伦理剧。我做错了什么你要给我上课,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你要给我上课。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做法,而要按照你的想法。你为什么不相信你女儿的情商。就他简单的一句话,可以让我泪流满面。相反,如果是不熟的人随意评论我的处事方式,随意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都不会让我有丝毫心灵的触动,也不会让我掉一滴眼泪。
我也很难想像一个长期生活在不大不小的语言暴力环境下的孩子,会成长为怎样的性格。是以暴制暴,还是像我一样憋屈接受,再随着时间慢慢遗忘。我也从来不否认我的小姨妈、小姑姑、小奶奶对我真的非常好,非常宠爱,所以我能尊重她们。可是她们曾经的“调侃”我也是真的记了很久,这当然也不影响我和她们的亲密互动。可能人天生就是矛盾的。你想反抗,可你顾忌着她们是长辈,你也可以像心理学里面的“踢猫效应”一样,对弱于或者等于你的对象发泄不满情绪。比如说我当时可以叫我表妹笨蛋。你说这种事情带来的伤害有没有呢,当然有。就像我到大学才学会怎样去维护我的正当权益一样,就像是我到现在才敢和我的亲人讲道理一样。
我常想着如果当时我能很直接地回一句:“你不要说我是笨蛋。”我是不是就不会对“笨蛋”两个字如此耿耿于怀,是不是就能早些和亲人讲道理,说自己真实的想法,而不是习惯接受,因为她们是长辈。
而到现在,如果有人对我说一句“憨批”、“笨蛋”什么的,我一般都会默认为是出于关系亲密,出于友爱,而不是像十几岁时那样,敏感而又多思。因为现在的我内心足够强大,“笨蛋”也不是我的痛点。然而我至今仍然不认为,这样的话语是我在那个年纪所必须接受的,也是必须经历的,还要做到完全不在意。什么越打骂,孩子越皮实这种鬼话,我是一点也不赞同。
十几岁的时候,你可以说我读书不用功,成绩不好,也可以说我不会做饭,扫不好地,但是你不能说我蠢、说我笨。因为我没有很多在意的地方,少许几个在意的点,只是希望亲人能帮我维护,而不是轻飘飘戳开,施施然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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