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娘家姓张，黄庄人士。家中居大，下面有仨妹子，一个弟。家里负担大，上了两年学，就被姥爷拦在家，干杂活照顾弟弟妹妹。长到十几岁，就跟着队里干农活挣工分:春天送粪，夏天薅草，秋天收秋，冬天整地修坝。天长日久，日久天长。性格磨炼得粗枝大叶的，就爱在地里劳动，不爱做针线，也不爱收拾家。娘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种地干活唯恐落人后。心性强，有苦有累宁愿自己扛，也不爱厚着脸皮去求人。也曾结结实实的年轻过，爱看电影，爱听黄梅戏，也喜欢花衣裳。心情美的时候，也会尖着嗓子、拉着长声哼唱黄梅戏。小时候最爱听娘讲故事，点着呛人的煤油灯，我娘缝缝补补、干着针线活儿。我枕着娘亲温热的腿子，闭着眼睛听她讲故事。她爱讲鬼故事，什么"生人气，生人气，见着生人活扒皮"，把我吓得嗷嗷直叫，钻进她怀里，怯怯地望着黑咕隆咚的窗外。她有时候也讲些忠犬护主、恶猴报复主人之类的故事。普普通通的小故事，在娘嘴里就有了灵魂，让我哭，让我笑，让我怕，让我思。也不知她哪里听来这么多的好故事!一个个油灯下的夜，一个个小故事，无形中培养了我的想象力，也在我幼小的心里种下了是非善恶的种子。认真说起来，娘才是我的启蒙老师。一天天的， 她的故事锦囊被我挖空了。她知道，到了该把儿子送学堂的时候了。一个秋天的早晨，娘把一个用布缝的小书包套在我身上，跟大娘家的卫国、大锅家的首都、大嫂子家的云嫚、西沟里的嫚，一道去村西头的小学校。把我们这群小猴子交给老师管教。娘有时候开心了，就尖着嗓子，喊我"宾嫚儿"。好像我是个闺女娃。我就拿白眼珠子瞪她，她就滋得哈哈笑。小时候就是娘的骄傲。娘常跟大大说，我看宾嫚儿是块才。平时也不见看书、复习，大考头一晚就半夜不睡觉，拿着书走着坐着瞎咕囔。可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她不知道，我拿第一名纯粹是为了讨她欢心。她高兴，我就高兴。娘对我的学习最上心。小学时候，老远看到厚亮老师就赶紧跑上前去，了解我的学习情况。初一、初二年年级部第一，娘的心里乐开了花，走起路来都咕噔咕噔响。初四那年，成绩不稳当，时好时坏，娘是吃也吃不香，谁睡也睡不香。一天吃着吃着饭，把筷子一扔，对大大说:不行，我得去厚彬兄弟家问问情况。厚彬老师教我初四语文，那板书写得学生都舍不得擦，讲课也风趣幽默。厚彬老师跟我娘说，咱家玉彬啊，嘴馋啊，晌午头老骑着车子跑回家找好吃的，影响学习呐。这话一点不错，哈哈。辛辛苦苦学了四年，中考没有让娘失望，以级部第四的成绩顺利入了繁华。高二那年特不顺。先是大大得了肺结核，刚待好转，高二上半年，我又查出了胸膜炎，在家一待就是半年。爹爹愁眉不展，娘心里也不轻松，压了一块大石头，怕我耽误一年。我跟娘说:娘啊，不用担心哈。这点知识难不倒咱，买本辅导书看看就会了，铁定不用留级。第二天，我攥着爹给的一百块钱，乌黑就去了龙城市场，买了一套辅导书《三点一线》。回家时，飘着雪，天已擦黑。老远看见我娘在等我，瘦削的身影，跺着脚、哈着气。娘的身子骨这么单薄，这两年遭了多少罪啊。我眼泪忍不住，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我娘问:咋咧？咋个还哭了呐？我说，没咋，风沙迷了眼。半年后，我拿着医院开的无传染证明，回学校复学。班主任三番五次地给我做工作，希望我留级。我知道他怕影响升学率，我不怪他，谁也不容易。我说:老师，这样行不行，让我参加期末考，如果成绩不好，我自动留级。班主任急忙点点头。成绩一出来，班主任傻了眼，总成绩班级第八，数学全班第三。数学老师拿出血本表扬我。你们啊，天天老师带着，才考这点分。你看看人家曲玉彬，人家自己学都比你们强，你们不害臊吗!后来高考，班里的混子事先跟人打好了招呼。数学开考不久，就朝我要答案，结果我慌了神，题目做得不顺利，数学考了个不及格。愣是这样，还高出一本线四十多分。大学考上了，给大大和娘一个交代。大学时代，也不赖，大一大二奖学金拿到手软。大三大四开始翘课，除了感兴趣的几门课，一概不听。一天到晚泡图书馆，累了就去在桌子上困会儿；厌了，就去翻西方美术欣赏。不由得感叹，人家西方人，啥都画得一清二楚，搁咱这那叫耍流氓。西方名著读多了，心就野了。世界这么大，咱得出去看看。这不一看，就蹉跎了好多年。眼看三十多了，连个媳妇毛还没有，把我大大和娘折磨老了。不是儿子不懂事，儿子心里有只鸟。儿子年轻的时候，以为是只大鹏鸟，现在看清了。其实是只小小鸟，想飞却飞不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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