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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下)

夜奔(下)

作者: 偷偷摸摸小嘀咕儿 | 来源:发表于2021-02-17 08:56 被阅读0次

第十五章

我喘不过气开始拼命挣吧,脚感觉离了地又被啪的一下扔在地上。回过头看看,两个戴红箍的人得意洋洋地站在背后:“你!哪儿来的?在这儿干嘛?”高个子蹲下来,开始一连串地审我。“我......”我猝不及防,试图最快速编出一个恰如其分的瞎话,却发现自己掌握的词汇一时间似乎不太够用。“你什么你?从家跑出来的吧?”高个子不等我回答就站起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在这儿鬼头鬼脑的。”边上的矮个子跟着笑起来,我这才看到他手里牵着一串四五个孩子,都木然地看着我,然后有两三个也跟着两个红箍挤眉弄眼地笑起来。

高个子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把腰带解下来,快点!”蒙头转向中,我把衣服撩起来给他看我的松紧带裤子。“小屁孩儿,没腰带解鞋带儿!”这似乎也不太办得到,因为我穿的是片儿鞋。“真他妈的麻烦,过来,过来!”他索性把我拉到那队孩子旁边,拉着我的书包带,递给最末的一个,“你,拉着他,听见没有?他跑了,拿你是问!”“嗨嗨,你傻啊?”矮个子发话了,“他比他还小,你让他拉着?这玩意儿一撒手就跑没影儿了。”“也是哈。”高个子把我往前拉了拉,“这也不行!哎,你,就你吧!”这回这孩子比我高半头,高个子觉得比较有把握了。“你,拉着他,听见没有?”他把高半头拉着另一个孩子的手打开,把我的书包带交给他,回过头来又拽着我的左手,把刚才高半头拉着的孩子的书包带塞给我,“你就在这儿!听见没有,拉着他!”

队伍编组成功,高个子满意地看了一下,“嗯,这回合适,这就差不多了!”“嗨呀,你赶紧着吧,这特么都几点了?”矮个子不耐烦的催着。“都听我口令啊!向右转!齐步走!”一串人开始动起来,只是大家左右手都彼此拉着,没法走出整齐的队列步伐,倒像一串横向的螃蟹。

“咱,咱们去哪儿啊?”我还是没搞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小声的嘀咕着。高半头回过头,向我叽咕眼,示意我别说话。马上我就知道了,随便说话的后果,因为一个响亮的脖儿拐打在后脑勺上。“别说话!好好走!”这是一个行动胜过言语的生动例子,我闭上嘴,老老实实跟着横着走。

我们横着走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这又是一派从没见过的景象,看着安静的院子里,人并不少。有冲着墙根儿蹲着的,有抱着树的,还有些人抱着脑袋在地上蹲成一个圆圈,我的眼睛不太够用了。“这边儿,这边儿走。”高个子拽着最前面的孩子,后面这一串螃蟹依了歪斜地甩了过来。院里也有几个穿警服和戴红箍的人向高个子和矮个子打着招呼,“回来啦?行啊,你们这两块料属笊篱的吧,还真不少划拉!”“去去去,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烦他妈都烦死了。”

螃蟹们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两个警察坐在桌边抽烟,地上还蹲着两三个大人。“来颗烟,来颗烟。”高个子从后腰扽出根儿警棍,咣当扔在桌子上,“可他妈给我憋坏了,执勤不能抽烟这规矩可真不地道。”一个警察白了他一眼,“没长手啊,自己拿,合着您老还非得人伺候着啊?”高个子从桌上抓起一包烟,抽出一根儿,又顺手递给矮个子一根儿。“头儿,我跟您说,这活儿可真没法干了。”他划着火柴,先给矮个子点上,“压根儿就不应该让这帮记者瞎逼写,你看看这两天,出去巡街嗨,甭干别的,光这帮小崽子就归着不过来。”他给自己点着烟,然后开始掰手指头,“这一趟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个,下午我们哥儿俩那趟是九个,这就十六个。这全所一天还不得收回来四五十个?”他对面的警察扑哧乐了,“四五十个,小瞧了吧,今儿个全所,我看看啊!”警察从抽屉里拿出个本子翻了翻,“嗯,加你们这七个是,七十,七十二个,没错。估计待会儿白子他们还能带回几个来。”

高个子得着理了,“你瞧瞧,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警察把本子放回抽屉里,“昨儿收的都是城八区的,今儿个我估摸着啊,得有郊区的了。”他把抽屉合上,指着排头的孩子,“你哪儿的啊?昌平?为什么跑出来的?挨打?你哪?”又指着第二个孩子,“房山?行,够远。”有了开口的机会,螃蟹们开始抢着说,我左边的高半头是门头沟的,右边的矮一点儿是顺义的。高个子猛唑了一口,“我说嘛,这幸亏是北京晚报采访,好家伙嘞,这要是人民日报啊,我跟您说,咱这儿得变全国孩子收容所,你信不信?过不了半个月,保不齐新疆内蒙古的都有扒火车过来的。”“得,得,就你知道的多,少说两句能把你当哑巴卖了啊?”

人多嘴杂,屋里开始有点乱,地上蹲着的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大人,也开始抬起头,饶有兴致的盯着我们看。“看什么看,老实想自己的问题!”一声怒喝,他们又立刻恢复了原来的垂头丧气。

矮个子在烟缸里按灭了烟,“头儿,那您看我们是把这帮孩子搁你这儿,还是怎么着?得登记,给他们家里打电话通知来领人吧?”一直没说话的警察也掐灭了烟,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又拿起一颗烟,“先不忙,这大半夜的,我们这不刚弄回一帮拎包的嘛,还没掰扯清楚呢,你们啊,先把他们带西屋去,下午没领走的也都挨那屋呢。白子他们那组上街了,你们哥俩正好过去,那屋不能没人。登记啊,等明儿早班人来了,让他们就手一块儿,再给他们家长打电话通知他们领人。这都郊区的,大半夜的,也找不着人,也领不走。”

“哪,我们哥儿俩还没吃饭呢?”“嗨,吃饭着什么急,又少不了你的。”他们说着话,高个子已经开始指挥着螃蟹们往外斜着走,“拉好了,拉好了,谁他妈让你松手了?”高个子扬起手,面前的螃蟹吓得直缩脖子。“哎,哎,动什么手嗨?”我回头看看,头儿警察站起来了。“这是孩子,听见没有,都从家里给打到这儿来了,你还打?这不是犯人。这都是祖国的花朵,再说了你又不是人爹妈,凭什么打人孩子啊?”

不知为什么,我眼泪下来了,右边的矮一点儿直接哭出了声。高个子缩回手,有点不知所措,矮个子赶紧往外推他,“行,那什么,头儿,您先忙着,我们哥儿俩,倒着班而吃口东西去啊!”“都给你们留着呢,也甭急了忙慌得,那什么,今儿晚上菜可不赖,有早上剩油饼儿剁碎了炸的丸子。”

第十六章

我们在门外就能听见西屋里挺乱的,高个子在门口大张旗鼓地找了一阵钥匙,屋里立刻就安静下来。我们这一串小螃蟹在矮个子的指挥下鱼贯而入,屋里地上或蹲或坐两排和我们边儿边儿大的孩子,我们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们,大眼瞪小眼的发呆。

进门之后,高个子随手“咣当”一声把一大串钥匙扔在桌子上,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烟,找到一包,抓过一把椅子来倒坐着把烟点着。“我他妈就知道,这联防啊,就他妈不是人干的活儿。又苦又累又找骂,还他妈没油水儿。”“得得得,你他妈少说两句。”矮个子一边忙不迭地关门,一边指挥着我们几个,“去去去,都那边儿去,按大小个儿啊,跟他们后面儿排好了。排不下啊?这么着,你们来,前面来,在他们前面听见没有?嗨,我说,你们倒是动换啊,赶紧着,赶紧着!”见光说没有效果,他上了手。从排第一个的孩子开始,一个一个把我们拉过来,按在地上。“都呆好了啊,不许说话,也不许乱动,有事儿都得先喊报告,听见没有啊?嗨,我说你们听见没有啊?”新到的几个小螃蟹面面相觑了一下,各自小声回应着,“听见了。”

矮个子也拉过一把椅子,“你丫啊,俗话说不打勤的不打懒的,就打不长眼的,你就属不长眼的。在厂里也是,活儿不少干,他妈牢骚更多。要不就你那手艺,能跟我们一块儿给发到这儿来?”“那他妈我活儿也干了,还不许我唠叨几句?”“甭说那个啊,没用。咱关起门来说,在厂里头儿不拿你当人看,在这儿警察那你当人啊,切!我跟你说啊,咱们啊”,矮个子用手冲着地上的孩子们一划拉,“比他们强点儿有限,他们这明儿都接走一回家,你不还得在这儿熬着吗?所以说,甭那么多话,没用!你说那么多,谁听你的啊?人家听着不顺了,骂你一顿,你能怎么着啊?没用!”高个子明显还是不服气,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来,俩人都不再说话,各自抽着烟。

我蹲在地上,时间长了,开始觉得腿有点麻,试图给自己换个姿势。刚坐在地下,又差点没跳起来。深秋的水泥地,潮湿冰凉,我还穿着单裤。“你傻啊!”后排的孩子捅了我一下,用极小的声音压着嗓子,“你不背着书包呢吗?你把书包垫屁股底下,就不凉了。你看看我们,都这样。”我回头看看,后排几个坐着的孩子都把屁股底下垫着的书包揪出来一点儿,冲着我乐。我觉得他们既然能乐得出来,那说明屁股肯定不凉,也学着他们把书包从头上摘下来,往屁股底下塞。同来的小螃蟹们,一边看着我倒腾书包,一边小心地看着高个子和矮个子动静,见没人管,一转眼儿七个被背进来的书包塞在屁股底下六个。看我左手边的矮半头,还蹲在那儿没动,后面的孩子又捅捅他,“你不累啊?”矮半头想了一下,摇摇头。

“我中午过来的时候,就看食堂那儿有油饼儿,我说抓俩点吧点吧,妈的赵胖子死活不让,估计这帮孙子早憋着炸丸子呢!”高个子和矮个子想起来有丸子吃,开始商量该谁出去打饭,结果俩人都不想动换,一边儿掰扯,一边继续一根儿接一根儿地抽烟。

后面的孩子胆子又大了点儿,捅了捅我身边的高半头,“你家哪儿的啊?门头沟?门头沟在哪儿啊?”他问自己两边的孩子,三两个人都摇头,“头回听说啊,你们那儿人都住沟里啊?”高半头回过头,明显是有点生气,“我们家在西边,过了石景山就是。”得,石景山在哪儿,大家还是不知道。矮半头说他家在顺义,后排另一个孩子兴奋起来,说他知道,因为他是平谷的,坐车来的时候看见顺义的站牌了。“你几岁啦?”高半头十岁半,我想说自己九岁,含糊了一下说自己九岁半。矮半头还是照旧想了一下,说自己八岁半。“嗨,你可真行,自己几岁都不知道,还得想。”后排的几个孩子偷偷乐起来。

十岁半回头问他们都是什么时候来的,家在哪儿。“我们啊,来了一下午了。上午人还多呢,好多城区的都给接走了,就剩我们这些家远的了。”看俩大人不管,八岁半的胆子也大了些,回头问他们,“你们来了这么长时间,给你们吃的了吗?”我马上知道他要问他们吃没吃到西红柿鸡蛋面,这下前排的孩子都回头了,个个咽着吐沫,大家摆明了都很饿,对传说中的面条非常向往。“什么都没有,我这肚子从下午就叫唤,到现在叫唤都叫唤不出来了。你听,不信趴我肚子上听听。”大家瞬间泄了气,只有八岁半还不死心,“那,那,那晚报上不是说......”后排的几个孩子笑起来,“你没听下午在这儿的警察说呢,他们说报纸上都是放屁,咱们都是缺心眼的傻子才会信。”新来的小螃蟹们头低得更低了。八岁半的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我本来也想哭,后来想我比八岁半大着快一岁呢,强忍着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没有面吃的打击是如此沉重,以致刚刚有兴趣嘀咕的孩子们,瞬间都没了话。隔了几分钟,才又开始互相问彼此是怎么来的。有坐长途车的,有坐公交车的,还有个密云来的说坐了好几站火车。我说我是走来的,后面有个大兴的孩子说他也是。“我没钱买票,坐公共汽车被售票员轰下来了。”我不死心,赶紧补了一句。周围的孩子们都替我出主意,“查票的时候,你得躲起来啊,她抓不住你。”我添油加醋地把从售票员那儿挨得骂学舌了一遍,最后二十多个孩子得出一致结论,这售票员是个王八蛋,因为王八蛋已经是我们能想到最恶毒的骂人话了。这一刻,是我这一天来最开心的时候,觉得自己一下子有了这么多好朋友。我甚至觉得我们正一起站在路边,对着路过的公共汽车里的胖售票员大声高呼:“你这个王八蛋!”

第十七章

高个子和矮个子关于谁去打饭谁看着我们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高个子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走了出去。矮个子叼着烟,饶有兴趣地听着我们嘀咕,只有声儿太大的时候,才会轻声地斥责一句,我们于是消停一两分钟再重新开始。

门咣当一下被高个子踹开,端着俩饭盒还是挡不住他的兴高采烈。“哈哈,赵胖子他们那屋没人,我把锅里这点儿给包圆儿了。来吧,赶紧着,趁着还有点儿温乎气儿。”矮个子划拉过一个饭盒儿,还是皱着眉。“你不怕一会儿赵胖子又站当院骂街啊?真是,不长记性唉你!”“骂我?姥姥,他他妈敢骂我,老子就出去干他去,都他妈联防,谁怕谁啊?谁他妈规定的机关出来的联防就比咱们厂子出来的牛逼?还给他脸了,我他妈就不信这个,这理儿啊站天安门我都敢说。”“得啦得啦,赶紧吃你的吧,有丸子也堵不住你这张嘴。”

俩人用筷子扎着丸子吃,屋里的小螃蟹们瞬间没了说话的动力,个个看得眼睛发蓝。矮个子吃美了,顺手又拉过一把椅子,把脚搁在上面半躺着吃。“馋吧?我跟你们说,你们这帮孩子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缓了口气,他又塞嘴里一丸子,“在家有吃有喝的不好吗?还他妈往外跑,真是。谁家孩子不挨打啊,包括我们还不是从小打出来的,咯......”他用筷子画了半个圈儿,把高个子和他自己圈在一起的时候噎着了,“水,水,把那缸子给我递过来,咳咳咳!”高个子不慌不忙又往嘴里塞了个丸子,才站起身把桌子一边的茶缸子给他推过来。“活......该......”后面的孩子有人压着嗓子偷偷说,我们都忍不住想笑。

吃完了丸子,俩人因为谁该去刷饭盒又掰扯起来。高个子认为他既然去打了饭,那就没有再去刷饭盒的道理。而矮个子说这两天高个子抽的烟都是他的,断不能你抽我的烟还让我替你刷。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谁也不去,然后继续一根儿接一根儿地抽烟,“先扔着吧,明儿再说,保不齐白班的就都给刷了。”“可能吗?你琢磨琢磨可能吗?就那帮孙子,你看着吧,明儿个啊,让警察看见,又得挨骂。”“明儿白天咱俩都不在,他爱骂谁骂谁去。”高个子站起来溜了两圈,说要去厕所。矮个子把脚从椅子上拿下来,说他也要去。高个子没理他,直接开门出了屋,“唉,那什么,你快着点儿啊,我这儿也憋着呢!”

等了一会儿,不见高个子回来,矮个子开始满屋转,抄起几个暖瓶来想要沏点儿茶,却发现全都没水。正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门开了,一个警察探头进来。“呦,怎么就你一个人儿啊?”“啊,那谁,梁子厕所呢,这就回来。”“给你送俩熟人,来来,进来进来!”警察没进屋,站在门口皱着眉推进来俩个十三四岁女孩儿,“认识吧?这是咱们这儿老照顾主儿了,也甭给你们介绍了。我们今儿下午还说,俩姑儿奶奶差不多又该回来转一圈儿了,这不就到了。我说,你们俩少抽着点儿,你看看这屋里,你们可真行,大秋天的熏蚊子玩儿!”“行行,交我吧你哪,这不夜班没事嘛,不抽了不抽了。”“今儿咱这儿满场,这俩小姑奶奶搁哪儿都不合适,头儿说先搁你们这屋,那谁她爸不是东站的嘛,都打完电话了,他爸正在班上呢,估计一会儿就过来领人,就这个把钟头的事儿。”“好嘞,好嘞,您跟头儿说,放我们这儿没事儿,都一帮孩子。”

警察关上门走了,俩女孩儿站在门口,开始互相埋怨。“我都跟你说了,那孙子是警察,你就不听我的,咱俩直接上那趟车跑了不就完了吗,又他妈给弄这儿来了。”“黑灯瞎火的,我都没看见,你他妈也是,你知道他是警察他叫你你还答应?那不情等着被捏嘛?”矮个子把暖水瓶搁在桌子上,“行啦,行啦,小点儿声吧,你们俩啊在派出所管警察叫孙子,没见过警察打人啊?赶紧,赶紧,跟他们一排,蹲好了去。”

女孩儿们往屋里走了两步,“谁跟他们蹲一块儿啊,一帮小屁孩子。”其中一个拉过来一把椅子交给另一个,然后自己又拉过一把椅子倒坐着,坐在我们对面。“叔,给根儿烟抽啊,这大半夜困得我们姐儿俩都不行了。”“你说你们俩,哪儿有点当姑娘的样子,我要你们爹妈也得愁死。”矮个子看着她们拿椅子坐,并没管,这让我们感到有点奇怪,因为他还躲得远了一点儿。“给不给吧,别废话!”“小孩子家家,抽什么烟!”“行嗨,这可你说的,我们姐俩现在就开始嚷,说你脱我们俩裤子,还摸我们俩屁股。这帮小崽子也都看见了,是不是?”她们俩开始嘎嘎嘎地笑起来,转过头对着我们说。“是不是啊?”看我们没动静,她喊起来,后排有几个反应快的,开始附和,“是......是。”

矮个子贴着墙根儿,几步抢到门口,探头看看,转过脸故意绷着,“我就在门口换口气,你们都老实呆好了。”一边拉开门出去,一边从兜里掏出一盒儿烟扔到桌子上。

女孩儿站起来,从桌上抓起烟,又抄起火柴,老练地点着,大马金刀地抓过椅子坐在我们对面。“你们都是从家跑出来的?”她吐着烟圈,“都因为什么啊?”这情景变换的我们所有小螃蟹都不知所措,面面相觑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你,就你吧,”她用烟指着个子最高的一个,“你为什么啊?挨打啊?为什么挨打啊?偷吃的?哈哈哈哈哈,你瞧你那点儿出息,偷口吃的被打跑了。那你呢?”下一个是因为打架,再下一个也是,后面的还是。女孩很快对这问题失去了兴趣,以至于还没轮到我说是被欺负,她就改问大家在家都被大人用什么打。我抢着想说皮带,可是又没来得及,直接被别人抢着说了。跟电影里说的差不多,各家有各家的高招,有用擀面杖的,有用鸡毛掸子的,还有铁锨把和门闩。这让我有点沮丧,我挨过最厉害的打就是皮带,想起柳二跟我说过他被自行车链子打过,就赶紧安在自己身上。即使这样,还是没能引起大家对我的重视,马上十岁半就说他被他爸爸捆在门口的树上打,而且打了两天没放下来,因为他把家里的粮票偷了几十斤,换了砸炮。

这屋儿里现在很热闹,这两个每句话都能带上一个他妈的的女孩儿,居然能赶走凶神恶煞的联防,还能抽着烟跟我们聊天儿,让大家倒倒肚子里的苦水儿,自然是有着非凡的魅力,我们大家对此都很着迷。

八岁半最后一个说,他说他没挨打,跑出来是因为他有五个姐姐,他妈只给他穿姐姐的剩衣服和剩东西,同学都笑话他,他受不了了。这让我们笑成一片。

第十八章

大家笑过一阵,八岁半又开始继续碎碎念,他爸爸在陕西还是山西工厂搞援建,屋里太乱,具体是哪儿我没听清,反正大家也并不太在乎。他从家里拿了十几块钱,想去找爸爸,坐车到了北京站,有个大人说帮他去买票,拿走了他的十块钱,他没钱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在售票处前面哭,就被联防给收容来了。

女孩子把眉头皱起来,开始追问他是什么样的人拿走了他的钱。我后面的小平谷羡慕的恭维着她:“你们可真厉害,还能把联防轰走,他们对我们可凶了。哈哈,还说他们摸你屁股......”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女孩子白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白烟:“你以为他们还少摸了是怎么着?”大家不再笑了,这应该是件挺可怕的事,虽然我们还小,但也能隐约明白。屋里又静下来,女孩子继续皱着眉,追问着八岁半怎么被人骗走的钱。等八岁半说得差不多了,她把烟头王地下一扔,回头看看另一个女孩,“跟雷子说不?帮他把钱找回来?”后面的女孩点点头,推开椅子,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叔!叔!您过来一趟。”

矮个子在门口探了头,开门的女孩儿堵着他,跟他说八岁半被人骗了钱。“唉唉,慢点慢点,姑儿奶奶你让我进去行不行啊?堵着个门口这算哪门子事儿啊?”进了屋,矮个子一边听女孩们说着,一边溜达的远远的,靠着墙又点起一根儿烟。“按说吧,这事儿不该归我们管,最好啊,明儿个过堂的时候,你让他跟警察说说。”女孩子说完了,矮个子皱着眉有点犹疑。本来满怀希望的八岁半嘴咧开又要哭,被女孩儿一句话给制止了,“别哭,大小是个小老爷们儿,金豆儿哪儿那么值钱啊?”

两个女孩子又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不再搭理矮个子。门口的女孩再次拉开门,冲着院子里大喊起来:“报告政府!”矮个子吓得把手里的烟都扔了,直接冲到门口打算拦住她,“别嚷别嚷,我的姑儿奶奶!你嚷什么啊,咱好说好商量啊!”他刚把女孩拉开门口,高个子一拉门进来了。“哈哈,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呢,又是你们俩啊?”有了帮手,矮个子不再像刚才那么畏畏缩缩的了,“这俩妞子尽给我找事儿,那不,说那小不点儿钱让人蒙了,叫咱们给找去,切!”“哈哈哈,这也是拿自己当太后的主儿啊!”高个子自然也没想去帮八岁半找回被骗的钱,因为他直接进屋,又开始点烟。“你们俩,嗨嗨,说你们俩呢,跟他们一块儿,靠墙蹲着去!愣什么啊,去啊!”高个子挥着手,把坐着抽烟的女孩儿的椅子拉过去,把她往我们这边儿轰。女孩子们不听他的,一个挡住高个子,一个又跑到门口,“报告政府!”这下,高个子也急了,一把把挡住他的女孩儿拽到一边儿,奔着门口过去,“别他妈嚷,你他妈找抽呢吧?”

没等他逮住门口的女孩儿,门开了。头儿警察站在门口,“怎么会子事儿啊?吵吵什么啊,你说你们俩嗨,孩子王都当不好。”正在满屋抓女孩儿的高个子和矮个子尴尬的停了手,“你们俩,嗨嗨,别折腾了。”头儿警察没进屋,站在门口指着两个女孩儿,“那边儿跟他们一块儿蹲好了去,赶紧的。”女孩儿们不再挣扎,走过来,我们抓起屁股下的书包给她们腾出位置。一个女孩儿直接坐在我和八岁半之间,“叔,我跟您说,这小不点儿钱让人骗了。”她把八岁半推了起来,“就他,让人骗走十块钱。”

头儿警察进了屋,“说说吧,怎么回事。”八岁半带着哭腔儿又开始说,说不下去的时候女孩们就帮他补充着。“别乱别乱,慢慢说。”头儿警察拉了把椅子坐的离我们近了些,高个子和矮个子忙不迭的给他点烟倒水。“我刚掐,不抽了不抽了。”头儿警察一边摆着手,一边示意他们俩别挡着八岁半。等到八岁半颠三倒四的总算说完了拿走他钱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喊起来:“小闫,闫彬,来来,你来一趟。”等那个叫闫彬的瘦高个警察跑过来,头儿警察跟他说,售票处前面有人骗了这小孩儿的钱,听着像是刘宝儿那伙人,让他过去转一圈,把人带回来。“好嘞!”瘦高个一边答应着,一边问:“多少钱啊?”“十块。”“啊?就十块钱啊,嘿!”“你别不当回事,十块钱是不多,在小孩儿这儿啊,就跟命差不多了,是吧?”头儿警察回头看着八岁半,八岁半使劲把头点的跟鸡喯碎米一样。“行行,我这就去,你放心吧,这刘宝儿现在真是没起色,连小孩儿都骗。”瘦高个笑着走了。

八岁半松了一口气,我们其他人对两个女孩儿的崇敬又多了几分。头儿警察终于接过了矮个子递过来的一根儿烟,“没事了吧,还有别的事儿吗?”他问两个女孩儿,也扫了我们一眼,那意思大概是还有谁被骗了钱什么的赶紧说。我们都赶紧着摇头,“嗯,那就好,得,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他看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

没等他走出去,门又开了,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呦,来啦,接闺女来啦?”头儿警察笑着。“是是,给您添麻烦了。”中年人对他陪着笑,眼神转过来向我们扫视的时候,闪着冷冷的光,我边儿上蹲着的女孩明显的哆嗦了一下。“得,那不呢吗,老石那闺女你也带回去啊?”“老石今儿连班,过不来,让我这一块儿就手。”中年人从兜里掏出烟,“不抽啦不抽啦,我还有事儿。刚才我还跟小闫他们说呢,您两家儿这闺女见天往我们这儿跑,都该给她们安排宿舍了,哈哈。怎么过来的?开车啊,行,回去慢点儿开啊,你跟他们哥儿俩登个记,我就不陪你了。”

头儿警察说着往外走,中年人跟高个子和矮个子点了个头,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边上女孩儿的头发把她揪起来,一记耳光跟着又是一脚,女孩儿从空中摔下来,脸磕在地下。我们都被吓得不知所措,高个子和矮个子也愣在原地,来不及劝阻。另一个女孩儿跳起来,拿手里的包没头没脸的向中年人打去,“你个王八蛋,我跟你拼了!”“别打,别打。”头儿警察回过身,一手拉开女孩儿,一手拉住中年人,“这姑娘家不能这么打,有什么事儿回家说去。”中年人转过头,又换上笑脸,“行,我没事儿,你忙您的吧。”

被打倒的女孩儿就摔在我前面,我看见她的额角和鼻子都在流血,想伸手去扶她却全身哆嗦成一团动弹不得。十岁半和八岁半从包里翻出手纸,手忙脚乱的要帮她擦血。女孩儿没哭,坐起来,拿一点儿纸揉成团堵住鼻孔,无所谓似的对我们一笑,“你们啊,下次再跑的时候,别往这儿跑啦!听见没有?去垂杨柳,垂杨柳中街,找我们去,我叫章谈,她叫石燕萍。”

第十九章

两个女孩被带走了,准确的说是被拖走了。空气里失去了哪怕是一点点让人舒服的气息,两行小螃蟹颓然地坐在原地,一个接一个地叹气,回头看看大家的眼睛里都是茫然。

高个子和矮个子又重新分配了屋里的椅子,开始继续翘着脚抽烟。“我跟你说,这他妈要是我闺女啊,根本不养,生下来就赶紧淹死在尿壶里。”矮个子用狠狠的口气发泄着,“这他妈就不是孩子,这就前世冤孽,讨债鬼,除了能把你气死,狗屁用没有。”“行啊,你回去跟你媳妇儿说吧,先把你闺女......”“别他妈扯,这他妈能跟我闺女比吗?我们闺女那才叫乖呢,门儿门儿......”矮个子停下来想了一下,“今年比去年差点儿有限,没得双百,那也是98分以上。”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今年又是三好估计,反正今年拿下来,连续三年三好,就能保送铁二中,根本不用我们两口子着急。”“得得得,闺女有出息,又不是你,瞧你高兴那样儿,我说这闺女可他妈一点都不随你,别他妈是抱错了吧?”矮个子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你他妈扯什么蛋啊?我闺女哪儿他妈不像我啊?你看那嘴那耳朵那眼睛,多随我啊!打医院抱回来,我就说了除了后脚跟儿长得像她妈,哪儿哪儿都随我,比你儿子强多了。”“我儿子哪点比你闺女差啊?我跟你说,就咱们关系不错,我跟你说这话,但凡你多给你们家闺女陪嫁点彩礼,将来想嫁到我们家来,我跟我儿子面前帮你美言几句,给你们家闺女一个优先考虑资格,也就顶了天儿了。”“优先你奶奶个腿儿......"

听着他们俩胡扯,被屋里的烟味熏得一阵一阵的恶心。我慢慢觉出肚子在叫,想起来屁股下压着的书包里还有柳二给我的半个烧饼,打算动手去拿出来吃,手脚似乎渐渐不是我自己的了。一阵凉气从小腿肚子上蔓延上来,好象是要抽筋,我张开嘴要喊,却嚷不出声音。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水泥地面倒是离眼睛越来越近,就这么直直的栽倒在地上。

至少有那么几秒,应该是失去了意识。我能听到桌椅的乱响,还有不知道是高个子还是矮个子得的“怎么了,怎么了”。再次明白过来,变了平躺的姿势,有人往我嘴里灌着热水,我睁开眼看见十岁半。“行了,行了,醒了,嗨,醒了就没事。”围在我身边的小螃蟹们都松了一口气,矮个子扒拉开他们,“你怎么回事,哪儿不舒服?”他又回头埋怨高个子,“你他妈也不看着点,这他妈要出事儿,不又得咱俩背黑锅。”“我他妈没看,你就看着啦?这他妈又不是我一人儿的活儿。”

“我,我没事,就是喘不上气来,也有点恶心。”我试着爬起来,胃里还是恶心,开始趴着把刚喝进去的水,一点儿一点儿倾倒在地面上。“嗨,让烟熏得啊,那就没事儿。”矮个子松了一口气,“那谁,嗯,就你们俩吧。”他比划着八岁半和十岁半,“你们俩一边一个,正好儿,架着他点儿,上门口儿外边溜达一会儿。行啦,别愣着啦,赶紧的吧。你们其他的赶紧给我坐好喽。”他又回过头跟高个子说,“你找一墩布去嘿,这孩子人不大还真不少吐嘿。”“怎么他妈又是我的活儿,你他妈就动嘴皮子,指使我。你!”高个子直接拉过后排的一只小螃蟹,“看见亮黄灯那屋儿没有?贴那墙根儿有一排水池子,边儿上有墩布,淘干净了,赶紧拿回来把这儿擦了,听见没有?”

八岁半和十岁半架着我往门口挪,我想起书包里的烧饼,回过头看了看,“我的书包。”“你溜达着吧,先放这儿。”我不敢跟矮个子说我包里还有半个烧饼,竭尽自己的才华找着话头儿,“包里有作业,我怕丢了。”“呵,这回儿变好学生了嘿,还知道怕丢作业呐!”“你让他背着呗,他不拿还得咱么给他看着,这乱乱哄哄的指不定让谁抄走了又他妈是事儿。”“也是哈。”矮个子拎起我的书包抖落了两下,给我挂在脖子上,回手又把八岁半和十岁半的包给他们挂上。他拉开门,“就这儿一块儿啊”,他用手大致的画了一块,“你们俩就带着他在这儿溜会儿,没事了赶紧回来。”

出了门,干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清醒也就来得很快。在院子里遛弯儿并不是个轻松的事儿,因为本来院子也不大,树底下或者随便什么东西附近都有被禁锢在附近的大人,不小心碰到他们轻则会被怒目而视,重则会招来一句恶毒的咒骂,有特别亲切的则直接要威胁要把我们仨一股脑儿弄死。矮个子坐在屋里的窗台上抽着烟盯着我们,并不去管我们被骂了多少次,看着我们仨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跳着小步舞。

被指派拿墩布的孩子费劲巴拉的扛着三个滴着水的墩布往回走,矮个子打开窗户,“嗨嗨,你拿那么多干嘛?一个就够,一个就够,这孩子,一点儿脑子都没有。”小墩布停下来,转身又往回走,墩布甩起一串水花,马上就被咒骂要被连八辈儿祖宗一块儿弄死。

“头儿,头儿!”被派去帮八岁半找人的瘦高个警察急匆匆的从大门外跑进来,一进院儿就开始嚷嚷。“赶紧的,赶紧的,有大事儿!”“嚷嚷什么,怎么了?”头儿警察拉开门。“大事儿,大事儿,我刚碰上白子他们那组人,他们说西口那边,有俩人好像是从东北下来那两块货!”“你看清楚没有?”头儿警察声音陡然提高了。“我没看见啊,反正白子他们说好像是,他们带着通缉令照片呢啊,我这不没敢耽误,让他们赶紧回去盯着,我马上回来报信儿啊!这要是,那就大了,这两块料有枪啊!”

一直笑咪咪的头儿警察停了一秒钟,板着脸开始招呼,“那什么,各屋留一个人,小徐,你赶紧给分局打电话通报情况,其他人先把手里事儿撂下,拿家伙都跟我走。”院里热闹起来,原先黑着的屋也亮了灯,有人跑进跑出。高个子也骂骂咧咧的出了门,看来又是矮个子看家。我觉得警察也好,联防也好,确实是比我们厉害多了,因为他们路过的时候踢到碰到地下的人并不会挨骂,反而会飞起一脚再来一下,或者直接骂地上的人找死,那些刚才对我们那么凶的大人还乖乖的不敢还嘴。

几分钟,院子里又静下来,十几个警察和联防浩浩荡荡地出了门,矮个子也不再坐在窗台上,又回到屋子当中,靠在椅子上抽烟。“唉!你们仨!”我回过头,小墩布神神秘秘的凑了过啦,他压低着嗓子,“你们还在这儿等着啊?我想好了,我打算跑回家。”我们仨傻在哪儿,大眼儿瞪小眼儿的面面相觑。“你们傻啊,你想想,要大人来接,在这儿就得挨顿打,回家还得挨打,我他妈自己回去,一顿打就完事儿了。”小墩布看我们仨没反应,有点着急。

第二十章

“你们琢磨着,我先去把地擦了,把书包拿出来。”小墩布扛着墩布走回了屋。我看看十岁半,又看看八岁半,他们俩也同样看着我,谁也没吭声儿。又溜达了两分钟,八岁半先开了口:“我,我不能走,那,那,那警察说了帮我把钱找回来,我要走了,那钱就找不回来了。再说,我妈也不打我 ......”十岁半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是不挨打,你刚才没看见啊,那俩姐姐被打的多惨,我爸要是来接我,肯定比这还狠。”十岁半转过头,不再搭理八岁半。我认真想了一下,说:“警察肯定打电话到我爸单位去找人,完事儿单位要是知道了,他肯定觉得特丢人,这回这顿打肯定是轻不了了。”说到这儿,我和十岁半同时叹了口气,相对看了一眼,没什么可说的了。他爸来接他,保不好就得把他捆到这派出所树上,我爸要是来了,真带着自行车链条来,也说不定。

又隔了几分钟,十岁半抬起头,试着小声说了一句,“咱们,跑吧?反正都是挨打,少一顿是一顿呗?再说,在这儿也没什么盼头了,什么吃的也没有。”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的眼睛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跑!”我也下了决心。“你们怎么跑啊?就这么跑出去?”八岁半急了,“再说你们走了,剩我一人,怎么办啊?”“等会儿,等那孩子出来。”

小墩布把书包藏在衣服下面,扛着墩布回来了,“你们怎么着?”十岁半指着我,“我们俩跑,那个他说他不走。”他又指着八岁半。“不是我不想走啊,警察说了帮我找钱呢,我走了钱不就没了?十块钱呢!”十块钱是很大一笔钱,我知道,他们俩也知道,我觉得没法再强迫八岁半。“再说,你们怎么跑啊?这出门还不就得让警察抓回来?”八岁半急得不行,说话声音大了点。“你敢嚷嚷,我先揍死你。”小墩布瞪着眼攥着手里的墩布。“我不嚷我不嚷。”八岁半吓得不轻。

“你们跟着我过来”,小墩布指着他拿墩布的地方,“我刚才就看好了,从这过去是个厕所,墙不高,外面是这个车棚子,翻墙就能出去。要不是为了拿书包,我刚才就跑了。”他的声音有点压不住的颤抖。到了水池子边上,他打开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冲着墩布,一边又回头看着矮个子有没有在窗口看着我们。“没人,走不?”我和十岁半又对看了一眼,“走!”

小墩布把水龙头就这么开着,把八岁半拉进厕所推到到墙角,“你就在这儿呆着,听见没有?不许喊,也不许去报信?要不然,你等着,我们要是因为你被抓回来,先把你书包扔粪坑里,还得狠揍你一顿,听见没有?”他的语气有那么相当的恶狠狠,八岁半吓得抱紧了书包,“我不喊,我也不去报告,你,你别抢我书包。”

“走吧,别理他了!”说到逃跑,十岁半有点着急。“我先上!”我自告奋勇把住垛口准备上墙,小墩布和十岁半一人抱著我一只脚,把我往墙头儿上推。左手刚扳住墙头,立刻感到一阵刺痛,墙头插着玻璃碴子,黑暗中我们谁都没有看见。“啊!”我疼得叫出声,“怎么了?”我没敢松手,回头看小墩布在抬着头问我。“墙上有玻璃碴子,你们俩小心点!”我忍着疼,右手一点儿一点儿在墙头摸索,直到找到没有玻璃的缝隙撑住手翻了上去。站上墙头,我用脚一点儿一点儿把插着的玻璃碴子踢掉,再把他们俩拉上来。手上有东西在流,我知道那是血,拉他们上来的时候给他们手上也蹭了不少。

小墩布蹲在墙头看了一圈,指了一个方向,“这边!”跳了下去,我和十岁半紧跟着他。我们脚刚落地,就听见隔着墙的八岁半喊了起来:“报~~告~~!”“这他妈王八蛋!”我们仨差不多同时骂了出来,开始没命的跑。跑出车棚,小墩布还是在前面。上了街,我觉得他跑的方向不对,因为这不是我来时的路,“错,错了吧?我来的时候走的是那边。”他不回头,“我也不是这边来的,从那边走警察肯定往那边追。”我们仨在黑影里贴着墙角狂奔,跑到哪儿了谁也来不及想,反正就是跑得越快越好。

到了一条很宽的大街,没法直着走了,十岁半已经跑到了最前面,“怎么办?往哪边儿走?”他回头问小墩布。“右边吧,不,等下,左边左边!”拐了弯儿,没跑多远,我们冲进了街上一个种满树的大花坛。“歇一下,看看路!”我们仨趴在冬青树墙后面,喘着粗气。停下来的时候,我觉出手还在钻心的疼,甩了一下,直接把血甩在了十岁半脸上。“嗨,悠着点儿嗨,这什么啊?甩我一身这是。”小墩布凑过来看了看,“这不行啊,你这手一直滴答血呢,这警察要是带着警犬出来追咱们,那咱们肯定就跑不了了!”

提到警犬,我们都开始惊慌起来。我从书包里扽出作业本,撕下几页擦手,但是纸太硬太滑,好象到把血越擦越多了。十岁半揪下一把树叶往我手上塞,“不行不行,夹竹桃有毒!会要命的!”小墩布一把拉住他,“你往手上撒点土,能把血吸干,就不流了。”我索性用左手抓起一把土,真的挺灵,一会儿血就不流了。

“这是哪儿啊?”我们仨从树丛当中,往外看,看不到有追我们的人,胆子就大了一点儿。“那个矮个儿不可能追咱们吧”,我试着下个判断,“为什么啊?”小墩布转头看着我,“你想啊,警察都出去了,就他一个人看着屋里那么多人,他要是出来追咱,那屋里人跑了可怎么办?”“是哈,是这个理儿!”他们里都觉得我说得对,于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八岁半那个王八蛋,别让我再碰上他,要不非把他牙都掰了不可!”十岁半在想象中揪着八岁半的领子,不住的扇他耳光。“要是我啊,至少打折他一条狗腿!”小墩布的右手举起在空中狠狠地往下劈。我没有什么欺负人的经验,想不出来怎么折磨八岁半比较好,就建议出去跟我来的时候一样去找汽车站牌,以便找到回家的路。

第二十一章 尾声

空荡荡的大街上公交站牌并不难找,我们在建国门桥下一会儿就找到好几个。

十岁半住在门头沟,要往西去公主坟等早班车。小墩布住在昌平,要向北去德胜门等早班车。我要回通县,一直往东走。我们互相提醒着路上小心,就此分手。走了没几步,我想起包里的烧饼,“唉!等一下!”我喊起来,他们俩吓了一跳,先是拔腿就跑,然后才各自回头。“又怎么了?”“我,我这儿还有半个烧饼,咱们分了吧!”听到有吃的,他们俩跑回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哪儿来的吃的啊?”“来的路上一个哥哥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吃,还想着在警察那儿能吃面呢!”提到想象中的西红柿鸡蛋面,我们三个都笑起来,慢慢的越来越大声,直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街头放肆地狂笑。

“唉,忒冒儿了。”小墩布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以后再也不信报纸上的东西了。”“嗯,我也是。”十岁半在边上不住的点头。我左手的血和土在手心结成了一个硬块儿,一直攥着不敢松手,只能用右手把烧饼掏出来,让他们俩去分。小墩布小心的把半个烧饼掰成三块儿,然后抬头问我:“回家要走多远啊?”我想了想告诉他坐公共汽车得一个钟头,小墩布要一个半钟头,十岁半说他要坐两个多小时,所以小墩布比了比,把差不多最大那块给了十岁半。十岁半拿着烧饼看了几秒钟,抬头跟我说:“我们都坐车,就你要走路回去,还是给你吧!”恋恋不舍地把最大块儿递给我。

我中午出门,路上还吃了一点东西,他们两个是早上起来就没吃。我们仨蹲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尽量小口吃着烧饼,仿佛多吃一口就有多走一步的力气。“我叫张煜,你们以后要是到通县,来找我玩儿吧!”十岁半叫徐春海,家在门头沟双峪。小墩布叫郭晓冬,家在昌平一个什么大学里。后来,我们撕下各自的作业本,写下自己的名字学校和住址,再次分手。

“唉,你们,要是来找我玩的话,尽量上午来啊,我下午有时候就逃课了,不上学。你们在学校就找不到我啦!”走了一会儿徐春海喊起来。“那你下午去哪儿啊,说个地儿我们好去找你啊!”郭晓冬有点不放心。“你们要是来找我玩儿,我就上午也不上学了。”我也跟着喊起来。“下午啊,没准儿。你们不能想法上午来吗?”“那好吧,我们俩想法儿上午到!”我停下脚回过身,先往右再往左看,他们也都停下来,彼此挥着手。回过头继续走,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喊起来:“我说,你们可别忘了我啊!我叫张煜!”“忘不了啊!你也别忘了我!”他们俩的喊声已经很远,但还是可以清晰地听到。我想起不知道在哪本书上看到过的,好朋友每次分手,总是满怀希望悄悄说一声再见。“再~见~啦~!”“再~见~!”“再~见~!”

“铛~铛~铛~铛~”夜风里传来车站的钟声,四点了。

还是那条黑暗中的路,只是一切并不在是那么陌生。我还是把书包抱在怀里,一路小跑儿。夜空的天边挂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让我看得有点入神。想着刚认识的两个朋友,徐春海这次回去会不会被他爸爸绑在树上三天不放下来?郭晓冬说他会唱戏,跟他奶奶学的,每次挨打就唱牢记阶级苦不忘血泪仇,不知道这次挨打会不会也唱。

路过姚家井站牌的时候,天边开始亮了起来,仿佛有人在地平线上拿着粉笔,一笔一笔地把天空画白。过了双桥,四下里鸡叫声此起彼伏,一个金色的大秃脑袋慢慢地爬了出来。寥寥无几的几朵云被镶上了金边,我觉得挺好看,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左右张望着,心想没准儿还能碰到柳二,可是并没有。这么早,他估计也还没起床呢。

顺着八里桥拐弯儿的时候,天差不多已经大亮了。路上渐渐有了行人,他们走过都要盯着我看上几眼,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衬衫前面全是泥道儿,还有几个搀着血的手印,可能是刚才流血的时候蹭的。我用力拍打了几下衣服,为的是尽量不引起别人的注意,结果洽得其反,衣服上的泥道更多了。算了,不管了,我都是进过派出所的人了,还怕他们看不看。

马路对面有一辆自行车骑过来,我看都没看,低着头自顾自地往前走。骑车人突然拐弯,别在我的面前,我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大舅挂满汗水的脸。

我被大舅抱在怀里,有点想哭又哭不出来。唉,终于还是没吃到西红柿鸡蛋面啊,我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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