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人间生活（十二）

      这天正上班呢，母亲打过电话来，说孙民的舅舅到省城来了，生了重病。孙民让他们赶紧到医院。表哥表姐也来了，经过检查，初步确定是肺气肿肺心病，就在呼吸科住了院。舅舅十几岁就开始抽烟，家里穷，买不起香烟，实在没烟抽了，就卷起干树叶子冒冒烟过瘾，咳嗽了很多年，一到冬天更加严重，不能下地干活。今年冬天仿佛严重了许多，时常喘不上气，渐渐有了下世的征兆，孩子们慌了，赶紧到省城找母亲和孙民。

      病房里只能留一个人陪侍，找护士借了一张简易折叠床，晚上表哥陪着，白天表姐过来，母亲刚刚退休了，也时常到医院替换着。舅舅病势沉重一直没有好转，住了不到一个月，有天半夜悄然离世了。

      第二天，孙民过来，在护士办公室里看着值班护士填写了尸体识别卡，一起到病房，帮着搬过屏风挡着。舅舅还不到七十岁，一张浮肿的脸，嘴微微地张着，孙民心里一阵难过。护士脱去舅舅衣裤进行清洁，从头到脚都擦拭干净，堵上鼻孔、嘴、耳道、尿道、肛门等。拿过准备好的寿衣穿上，最后用一条大单子裹好尸体，别上尸体识别卡，送到医院的太平房。

      太平房在医院的最西面，紧临着一个铁路货运站，南北向的几条铁路线只隔着几米远，轰隆隆的火车通过时，估计太平间的鬼魂们也被震的不得安生。有个风水爱好者看过，说，这个太平房位置好，出行方便。

      三间平房，坐西朝东，把头的是办公室，第二间是告别室，屋子中间有一个展尸台，假花围绕，青松翠柏。最后是一个大房间，靠墙放着一排高大的尸柜，地中间有一个停尸台。

      这看管太平房的差事，虽然听起来不那么体面，但却是个有油水的肥缺。中国人讲究死者为大，丧葬事宜都不肯小气，生怕被人笑话了去。逝者家属为了图个吉利方便，每次到太平年间来，都会给管理人送点礼物，好烟好酒享受着。有个说法，看太平房的人，和小鬼连着呢，最好不要得罪了。

      这里讲究出殡时要用一只大红公鸡引路，等死人估计找到了黄泉路口，公鸡就没用了，最后丢给了看太平房的人。一开始自己家吃，以后吃腻了，一看见鸡肉胃里就会泛起鸡屎的味道。心里麻烦，就送给亲戚，再后来，在自家门口放个大笼子，专卖大红公鸡。这无本之利羡煞了医院后勤的某些人。

      原来看管太平房的人，是一个瘸子，临时工不占编制的。后勤部维修工韩老三，经常和总务科丁科长一起喝酒，渐渐惯熟了。计划生育的年代，国策提倡一对夫妻只许生一个，丁科长老婆肚皮争气，只一胎就生了两个儿子。月子里的时候，韩老三派了自己的老婆天天去丁科长家，给娃洗尿布、给娃他妈熬汤喝。

      丁科长专门找了院长说，太平房现在是临时工管理，万一有了差错不好办，不如让医院正式工去干。院长那几天为一点破事马正踩着车呢，没在意，让丁科长自己看着办。于是，韩老三便到太平房上班去了。

      韩老三是个实在人，看见孙民，热情的有些不合时宜，让孙民放心，又让哥嫂们有事尽管开口，谁让咱们亲如一家人呢！

      到了出殡的日子，表姐表哥们一大早就到了太平房，先到办公室办手续，韩老三正和理疗科的温护士说话呢。按照规定，该是韩老三核对好了，亲自审验，这不本院的关系么，再加上这几天死的少，太平房里就两具尸体，何况还有个体己人说话呢。于是只把门开了，让他们自己进去。

      渐渐地帮忙的人都来了，把尸体抬出来，放到殡仪车上，招魂幡也竖着了，请来的哀乐队伍依依啊啊吹着，这里摔了瓦盆，烧了纸钱，放了引路的公鸡，真假眼泪流过了，殡仪车直奔火葬场。

      中午孙民就在医院大门斜对面的永新饭店摆了两桌酒席，请了呼吸科的几位医生护士和其他帮忙的人，老家的亲戚们老实，心里又苦，全靠孙民应酬。母亲留侄儿侄女们住几天，到处转转看看。

        第二天半上午，医务科高科长打来电话，让他赶快到医务科去一趟，还没进门，在走廊里就听见医务科里乱哄哄的。只见办公室内有几个披麻戴孝的人正高声叫嚷。高科长见到孙民，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告诉他一件事情。

        原来，今天太平房有一家出殡，比孙民舅舅晚一天去世的。一般尸身上都盖着单子，这家的女婿是个重感情的人，想最后再看一眼，好把岳丈大人的尊容牢记在心，永世不忘。他揭开尸单一看，顿时愣了，眼泪也在这一刻凝固了，马上对正哭着的七大姑八大姨说，别哭了、别哭了，这不是咱爸！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找到韩老三，韩老三翻出登机本，核实尸体识别卡，可不是就错了。原来昨天孙民他们把他爸已经给火化了，这一位躺着的，才是孙民的舅舅。

      刚才正哀哀欲绝的孝子贤孙们，顿时成了搜山的凶神、巡海的夜叉，太平房里乱作一团。又跑到院部投诉。  高科长劝道，这倒也省了你们的麻烦不是，别人帮你.........。这怎么行！我们还没有尽孝心呢！谁让他多管闲事了？

      孙民没等下班就跑回母亲家里，大家一听都傻了眼。孙民说，你们当时就没有看清楚么？表哥说，前天进去看见停尸台上放着一个人，韩老三那么热情，我们以为是他给放好的，也就没有细看。表嫂在一旁小声说道，那天出殡时，我看见帽子就有点不太象........，现在说有屁用！孙民骂着。

      认倒霉吧，重新来过，又跑了一趟殡仪馆，多破费好些银两。  院方也赔了些钱才算了事。

      韩老三又调回维修组。太平房新来的管理人只有一只眼睛，有人在院长的耳边说，看太平房的人必须是残疾人才能镇得住。院长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前任要找一个瘸子管理太平房了。有些事情，不可不信啊！院长感慨了一番。

天使的人间生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