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桃子引发的追忆与思考

                            一.

      笑笑撑着伞路过校门口的水果摊，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摊子上的水果。刚走过几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折了回来。

      她扫视着水果摊，最后眼神定格在一筐鲜红的油桃上。“好像好久没吃桃子了”她这样想着，正要决定来几斤油桃，眼睛却看见了油桃后面那匡青与白，粉与红相间的水蜜桃。

      笑笑并不喜欢吃油桃，相比之下她更爱水蜜桃。在她的记忆中，她的家乡只生长着水蜜桃。笑笑对油桃的滋味并不感冒，相比油桃那种干脆的口感，她更喜欢水蜜桃的香甜多汁。

      “这才是家乡的味道”……“阿姨，来两斤水蜜桃。”笑笑一边若有所思着一边买下了两斤水蜜桃。阴沉沉的天空还在下着蒙蒙细雨，冷风撩乱了她的发丝，她右手撑着伞左手提着沉甸甸的桃子匆匆回了宿舍。

      笑笑看着桌上的水蜜桃，它们仿佛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慈祥的气息。笑笑长舒了一口气，刚刚因坏天气影响的心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一位已被岁月侵蚀得毫无生气的老人，手中拄着一根拐杖映入她的瞳孔。

      她拿起一个桃子，用手摩挲着上面的茸毛，这令她感到一阵难言的伤感。她用水洗净，轻启嘴唇咬了一口，蜜汁儿飞溅进她的嘴里，冲撞着她的味蕾。甜蜜的感觉似阵阵电流经口腔传遍了她的身体，然而此时她已经热泪盈眶，往事如幻灯片一般在她的心间流转……

                              二.

        笑笑的童年时光，有大半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外婆家的门口有一棵桃子树，桃子树那古朴黝黑的树干，苍翠欲滴的叶子，与外婆那质朴祥和的轮廓，银灰相间的头发一样，都是笑笑心中弥足珍贵的记忆。

        夏天一到，酝酿了一个春天的桃子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水蜜桃。整棵树散发着一股甜而不腻的桃香，仿佛隔了很远都能闻见。笑笑最喜欢吃这棵桃树结的桃，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桃子。

      笑笑至今仍记得她摘不够桃子，向外婆撒娇的情景。“外婆，囡囡想吃桃子了。”她嘟囔着小嘴撒着娇，一双稚嫩的小手左右摇晃着外婆粗糙的手掌。“囡囡啊，你才吃了没多久，外婆怕你吃坏肚子啊。”外婆用那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蛋儿，宠爱地对她说。

      “囡囡没吃够，还想吃。”

      “囡囡，听外婆的话，等外婆忙完农活再摘给你吃，那时再吃就不会闹肚子了。”

      “嗯，囡囡听外婆的话，囡囡要跟外婆一起去干活。”

      小时候的她总是黏着外婆，外婆去哪她就跟着去哪，外婆总是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在笑笑的记忆中，外婆每天不是勤于农活就是忙于家务琐事。那时外婆和门前那棵桃树都还不算太老，外婆身体还算硬朗，一个人揽下了家里一半的大大小小的事情，外婆和子女儿媳的生活还算和谐。桃树也年年都能给家人奉献鲜美的蜜桃。

      笑笑特别喜欢吃外婆做的菜，金黄的红烧洋芋，可口的番茄鸡蛋汤，还有最令她回味无穷的回锅肉。她还记得有一次她出了麻疹，浑身都是小疙瘩。白天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呼吸困难，有气无力，她便问外婆“外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难受啊。”外婆怜爱地看着她说“傻囡囡，说什么傻话，外婆小时候也一样出麻子，过几天就好了。”

      那时在农村，医疗条件不好，看医生要去十里外的地方。麻疹使她发了高烧，外婆着急地放下了一切活计，背着她去十里外看医生。她依稀记得她在外婆那瘦小松弛的背上颠簸着，正值夏季，她发着高烧都能感觉到马路上的滚滚热浪。外婆喘着粗气，单薄的衣衫已经没有一块地方是干的了。外婆的后背和她的前胸都彼此沁湿了。

      看完医生回家，外婆又背着她走了一半的路程。实在是太累了，外婆有气无力地说到“囡囡，外婆累了，你先下来走走，外婆歇会儿再背你。” “嗯”她恋恋不舍地从外婆的背上缩下来，外婆牵着她的小手。火红的夕阳之下，一瘦一小两个影子越拖越长，缓缓向前移动，时而合并成一个影子，时而又分成两个影子。直到太阳收起了最后一缕阳光，她和外婆才到了家。

                              三.

      后来随着笑笑慢慢长大上了初中，离开了外婆家，离开了外婆家最疼爱她的外婆，离开了外婆家那棵年年给她桃子吃的桃子树。尽管她各种不舍和不习惯，但是她也逐渐明白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道理。不过令她高兴的是，每年的寒暑假期她依然能去外婆家玩耍，暑假依然能吃到外婆家的桃子。

      那时的笑笑还很天真，她并不知道有些事物并不是一成不变。

      外婆有四个儿女，一子三女。在那个贫苦的年代，外婆和外公真的是很不容易地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们养大。

      外婆的三个女儿都嫁到了各个地方，她们偶尔逢年过节也会回外婆家看望外公外婆。儿子也娶了媳妇，外婆外公和儿子儿媳即笑笑的舅舅舅妈一起生活。笑笑的舅舅一向是个明事理的人，外人都说他为人处事不错。笑笑的舅妈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女人，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干起活来不比男人差，家里的农活大多都是她在操劳。

      那时笑笑与外婆一家人生活和谐，并没有见过外婆一家人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笑笑甚至认为外婆一家的生活会永远这样和谐下去。

      笑笑上了初中后，外婆一家人已经从之前住的老房子搬到了新房子，那老房子是当年外公外婆费尽心血才修建的。而新房子则是笑笑的舅舅和舅妈辛苦修建的。尽管外婆外公对老房子一万个不舍，但是毕竟他们老了，已经很难照顾自己了。不得不跟着儿子儿媳住进新房子去。

      老房子门前那棵桃子树，也因为太老了结不出鲜美的果实，还碍着路，而被伐了当柴烧了。笑笑每次假期到了外婆家，都会去看望老桃树的树桩，她还认真地数过树桩上的年轮，足有三十圈年轮。“三十年的桃树，相当于六七十的人了吧。”她不禁这样想着。

      不过外婆家的和谐生活好景不长。果真是岁月不饶人，日久见人心。

      外公外婆住进儿子儿媳的新房之后，就没再做过繁重的农活。不是他们不愿做，实在是老了做不动了。这个年龄本就该过着养老的生活。按理说笑笑的舅舅和舅妈都应该好好服侍二老，让二老安享晚年。

      但是笑笑真的没想到，从前她一直尊敬的舅舅和舅妈，竟然会对外公外婆有那样的十万个不该的表现。

                            四.

      那是初中第三次暑假，笑笑终于又能去外婆家见外婆，她高兴得直想生出一双翅膀即刻飞到那里。

      许久不见的外婆又和她相见了，但是她却发现外婆比以前更加憔悴了。外婆的腿脚患有多年的风湿病，以前外婆还能拄着拐杖走路，现在根本不能了，只能坐在轮椅上。她觉得憔悴可能是衰老的自然原因吧。笑笑心疼地握着外婆那双越发粗糙的手，如那时外婆摩挲她的脸蛋一样摩挲着外婆的手，那种粗糙硌手的感觉令笑笑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几天下来，笑笑才明白，外婆憔悴的原因原来并不是自然衰老，而是人为导致。而这个人，就是她的舅妈。这几天笑笑在和外婆一家人吃饭时，不经意间看见了舅妈看外婆的那种眼神。

      笑笑确定自己没有眼花看错，她的舅妈一边大口吃饭一边用一种看仇人似的眼神看着外婆。有一瞬间笑笑仿佛只能看得见舅妈的眼白，舅妈的眼球没入了看向外婆的那个角度中。笑笑再看外婆，只见外婆小心翼翼地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菜都很少夹。笑笑顿时感觉心中一阵刺痛般的难受，舅妈那种眼神仿佛一柄利剑刺穿了她的心，虽然不是看向她。笑笑更情愿那种眼神是冲她而来的，不要冲着外婆去。

      当笑笑看向舅妈时，舅妈却已经恢复了常态，只顾吃饭。笑笑再看舅舅，舅舅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似的，也是只顾吃饭。外公也好像没看见舅妈那种眼神一样，只是偶尔给外婆夹几次菜。笑笑很想大声说什么，但是却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毕竟她只是一个初中生，没有那种敢和大人叫板的胆量，何况这要是说出来那就不是叫板而是指责了，在舅舅家里指责舅舅舅妈吗？她一时想到了很多东西，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她只感觉一种诡异得让人难受的气氛弥漫在饭桌上，让她难受至极。她能做的只有多给外婆夹菜盛饭，毕竟舅妈不会那样看她，因为她知道笑笑学习不错，农村的人比较看重学习好的孩子，所以对她还算不错。

      接连几天，笑笑对舅舅舅妈察言观色，发现她当初尊敬的舅舅舅妈真的变了。因为外婆老了，身体不如从前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多少还能做些活了。只能让他们服侍着，舅舅舅妈每天忙于活计根本服侍不了外婆，晚上他们累了也是只顾自己休息。都是外公在服侍着外婆。舅舅倒是没像舅妈那样，但是他却也并没有阻止舅妈那样。

      外婆由于腿脚的原因，上厕所都要人服侍着，但是笑笑只看见是外公在做着这些事。笑笑心中想着“外婆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老了动不了了你即使端屎端尿也不为过吧。”

      几天下来，笑笑才明白外婆这些年都是在怎样的环境中生活的，这样天天遭白眼被人嫌弃谁受得了？怪不得外婆一天比一天憔悴。笑笑虽然明白了一切，但是她却无力改变。难道指着舅舅舅妈的鼻子说他们不孝吗？这也太滑稽了。笑笑这才感悟到赡养老人与孝敬老人，原来是两回事。赡养老人的不一定会孝顺老人。法律能约束不赡养老人的子女，但是却约束不了不孝敬老人的子女。孝敬这回事，其实只能靠伦理道德和个人觉悟来约束。赡养却不孝敬，这是令老人最痛苦的事吧。

      外婆也只有在舅舅舅妈不在家时才会跟笑笑小声倾诉她受的委屈，笑笑流着泪听着外婆的倾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外婆。外婆说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他们才不会像往常一样待她。因为过年过节有客人到来，在客人面前，他们可是出了名的大孝子。

      这次暑假笑笑只在舅舅家待了十来天，一是因为学业，二是因为她实在受不了那种奇怪的氛围。临走前笑笑特意对舅舅说“舅舅您可要好生照顾外婆啊，外婆身体不好，我放假了再来看望外公外婆。”舅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到“你外婆的身体你就别操心了，我肯定会照顾得好好的，你可得好好学习，给你爸妈争口气。”笑笑泪眼模糊地告别了外婆。

                              五.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间笑笑已经上高二了，然而就是在这一年……笑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年的那一天。

      在笑笑上高中的一年多时间里，她就听闻外婆已经身患多种疾病。之前外婆就得了糖尿病，现在又得了老年痴呆症和脑血栓，舅舅把外婆送到笑笑上学的县城里的医院进行治疗。笑笑趁着外婆还没出院去看望外婆。但是到了病房里见到外婆后，她发现外婆居然连她都不认识不记得了。“外婆，我是囡囡啊，您不记得我了吗？”笑笑握住外婆那粗糙的手掌颤抖地问道。可是外婆真的是谁都不认识不记得了。笑笑看着外婆那双灰色暗黄，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眼睛，心中有如刀绞一般疼痛。

      笑笑丢了魂似地回到了学校，一连几个周她都没有心思学习。然而还有更令她伤心欲绝的消息在等着她。

      一个月后，笑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星期五。阴沉沉的天空下着蒙蒙细雨，笑笑下了晚自习，撑着伞匆匆回到了宿舍。她刚把伞收好，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是妈妈打的。她接通了电话，“妈，”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妈妈的抽泣声。“怎么了，妈？”  笑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焦急地问道。“笑笑，你外婆她 ，她走了。”妈妈抽泣着说到。“啪”，妈妈这句话如晴天霹雳一般，劈中了笑笑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经。笑笑像被抽空了气力一般，整个人瘫软在地，手机也滑落在地上。眼泪如决了堤似的涌了出来。她想起了曾经与外婆度过的美好时光，外婆走了，她却没能见到外婆最后一面。她哭了一个晚上，仿佛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笑笑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是不可抵抗的。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她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外婆的三个远在各地的女儿，都在第二天赶了回来，到了舅舅家。笑笑也从学校赶去舅舅家。外婆的丧事已经开始一天了，外婆的三个女儿红着眼睛抽泣着。令笑笑惊诧的是她的舅妈，那惊天动地的哭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痛哭着，简直惨绝人寰。周围村里的人见状，直叹着气说“真是孝顺的儿媳啊，她老人家好福气啊，有个这么孝顺的儿媳，哭成这样得有多伤心呐。”

      此刻笑笑心中只有冷笑，别人不知道舅妈如何对待外婆的，但她再清楚不过了。她知道舅妈那个样子是装出来的，博个孝顺的名声罢了。看见舅妈那个样子，笑笑反倒哭不出来了。她红着眼睛，脑海中不断浮现她与外婆生活的画面。

      外婆的丧事办完后，笑笑发现舅妈好像比以前更爱笑了，那种笑容在笑笑看来简直就是魔鬼的笑。笑笑只能安慰自己，外婆这一走其实也是一种解脱，不用再受气，不用再受那种身体与心理上的双重折磨。外婆一定是去天堂享福去了。不过笑笑随即想到了外公，她仿佛看见舅妈用那种仇视的眼神在瞥着外公，她仿佛看见了外公每一次吃饭都是那么小心翼翼……

                              六.

      外婆的仙逝永远是笑笑心中一块难言的伤痛，要是外婆的晚年是在无尽的天伦之乐之中度过的，笑笑也不会如此难受。她一想到外婆辛苦了大半辈子，吃了人间七分苦，却连三分甜都没尝到，她的心中就很不是滋味。笑笑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老人有着和外婆相似的遭遇，但是她知道大多数老人的晚年时光都是不快乐的。这种情况在农村尤其常见。笑笑现在只祈祷舅妈放过外公，让外公能够安享晚年。但是从舅妈的言行来看，笑笑仿佛已经知道了外公将会继续过怎样的生活。笑笑不愿想下去了，她能改变什么吗？

      笑笑现在才明白，人性是十分复杂的东西，有些事情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想要纠正人性实在太难，有些关系实在是微妙复杂，让人毫无头绪，难以处理。或许某些事情，解铃还须系铃人。笑笑只能替外公祈祷，替天下老人祈祷。笑笑希望所有做儿女的都能闪现出人性最耀眼的光芒，赡养父母，更要孝敬父母，让自己的父母安享晚年。笑笑觉得这并不容易，事实上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但是她发誓自己一定要做到。

                                七.

      笑笑在外婆的坟前种了四棵桃树，东南西北各一棵。笑笑希望这四棵桃树能永远守护陪伴着外婆，不受世俗纷扰......

      过了很久，笑笑才从回忆中醒来。她抹去了泪痕，看了看日历，再过三天就是外婆的忌辰。每年的清明和外婆的忌辰，笑笑都会如约而至外婆的坟前。外婆的忌辰正好是谷雨时节，三年了，相必那四棵桃树已经花开满树了。

      笑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外婆那朴素的坟上，长满了各种不知名的花草。四周是四棵盛放的桃花树，微风吹过，落英缤纷。飘落的桃花瓣铺满了四周，桃花香也随风飘得很远。隐约中，笑笑仿佛看见外婆在另一个世界中幸福地生活着，笑着，那是一个没有世俗纷扰的桃花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