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别夏

当一场雨浇灭了夏日的嚣张气焰之后，天空中的暑热就如同秋天的云朵般疏散开来，再也难以聚拢了。在暑气日益的衰弱中，疯狂的杂草变的沉闷起来，而田野里的谷物却分外欢实。大豆提腹，玉米保胎，辣椒披红，棉桃开花……一个个天庭饱满，丰润壮硕，如待产的孕妇，尽情地享受着季节的最后馈赠。

“阴气渐长，暑将伏而潜处也。”三伏过后，暑心不死，仍有猛虎，但那温润的气息，犹如它的呼吸，早已没了伏天的张扬，妩媚的秋色开始在天地万物间一点一滴地弥漫。《二十四节气解》说：“处，止也，谓暑气将于此时止也”。“处”为隐退之意，处暑即出暑，表示炎热退去，暑天结束之意，蕴含着人生潜隐、生命蓄势之道。“立秋处暑天气凉”，一语点破了季节的秘密。我奇怪古人何以言处暑，而不说去暑？或许，处暑得语义更显古朴、典雅。但在我看来，处的音义里，自有一种无辩不争的睿智和和谐共生的境界，而不仅仅是一径古道，只由时间挥手自兹去。

时间的辞典里，有去无回。处暑，在宣告着一场辉煌的结束之际，又开启了一个新的旅程，它带来的不仅是天高云淡，风清气爽，还有心的澄明。“处暑涤心”，是与寒食祭祖、端午赛舟、中秋拜月、重阳登高、除夕守岁等同样重要的习俗。旧时，人们都会在这一天进行涤心，谓之“洗心”。在家里的中庭放置一杯净水（一般是新打的井水），过三天后再收起来，意为送暑净心。洗尽铅华，必见真淳。在古人看来，一切皆由初心开始，人生就是一场涤心修行。如果想把世界看得清楚，就要让心保持纯净。洗心净意，修身养性，礼敬天地，庇祖树德，古人通过这种仪式，来审视自己的心灵，以表达美好的愿望，从而有所寄托。只可惜这一种“不忘初心，淡然自处”的古老习俗，早已和煎药茶、放河灯、拜土地迎秋等活动，一起隐匿到时光的深处，没了踪影。

“处暑天不暑，炎热在中午”。季节的改良，让昼夜温差较大。其实不是白天热了，而是早晚更凉了。万物的奥秘就在这悬殊的气温差异中，悄然地进行着，太阳终有了细嗅蔷薇的柔肠，枝头的果子借机积淀糖分，而肃杀与萧瑟的背后则是花的芬芳。万物如此，人生亦如此。“不觉初秋夜渐长，清风习习重凄凉。炎炎暑退茅斋静，阶下丛莎有露光”（孟浩然《初秋》）。夜长风重，让简陋的茅屋，再也留不住脾气暴躁的暑气，这一场别离在清静的夜晚，更显凄凉，那滴滴泪水就连门外的香附子上也是。相比孟浩然心情的沉重，白居易则豁达洒脱许多。“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池上秋又来，荷花半成子。朱颜易销歇，白日无穷已。人寿不如山，年光忽于水。青芜与红蓼，岁岁秋相似。去岁此悲秋，今秋复来此”（白居易《早秋曲江感怀》）。处暑之后的习习凉风，让人的心情跟着天地辽阔。举着莲蓬的荷花，还有青芜与红蓼，都在物换星移中揭示着生命密码，那不仅是自然的法则，也是与天地共往来的人生规律。生命的不同承受，让处暑在不同的事物上得到了不同的映照。

“暑向风前退，秋从雨后来。”处暑之后，万物炽热，终归清凉，生命至此，热情中蕴含着冷静的思考，坦诚中展示着通透的智慧！在北方，若下雨便一叶知秋，若晴朗也无复暑气。在南方，泡一碗浓茶，剥一个菱角，向着院子一坐，开始一年中最好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