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很久没见约翰了。再见到他时,被他灰白的络腮胡子吓了一跳。他穿了条耐克的短裤,还戴着那顶”我爱新加坡“的帽子,汗水顺着鬓角留下,挂在他的胡子上。我原来一直以为他比我年轻,这时才意识到他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而这几个月他们和他都只能待在一个屋檐下。
“出去走走吧。”他说。
于是我们便沿着那条酒吧街旁的河岸走了起来。过去我们经常来这里喝酒聊天,当然都是在夜里,像这样大白天走在这里感觉有点怪,而且我们还没喝过酒,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清晨我出门的前,外面忽然下起了暴雨。我将面包烤好,切掉外皮,分成小块,抹上花生酱,然后给自己倒了杯咖啡,静静地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雨。大雨像纱织的窗帘,将室外的景物隔绝起来,微风吹过,这层窗帘抖动起来,对面居民楼里的灯光、小区里的大树与我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我喝着咖啡,看着它们随风抖动,似乎看到了世界起伏的胸膛。我看着邻里的灯光一点点的熄灭,等着,等着雨停,等待着于老朋友再次见面。
“你去跑步了。”我终于找到了话题。
“嗯,你还在跑吗?”
我摇摇头,“戴口罩跑,很不舒服。”
事实上,跑步时是可以不带口罩的,但我还是这么说。他回应地点点头,似乎很理解我的担心,也不在乎我没说出真正的原因。于是我接着说,“跑步其实挺单调的。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喜欢憋气吗?”
“憋气,你是说游泳吗?”
“不是。不过游泳也算。”他看着我说,“我小的时候喜欢潜到水底憋气,想看看自己能坚持多久。这段时间我有时躺在床上也会憋气,看看能不呼吸多长时间。”
我没想到他会说起这个,原以为他会讲一些关于跑步分泌多巴胺的科学解释。
“那不管用,呼吸是本能。”我随意地答道,“况且目前这种情况,各家公司的日子都不好过。据说政府会出台新的救助措施,再坚持一下,忍忍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着岸边一个跳绳的人出了神。那人精瘦,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站在河边的一棵树下。他的手臂又细又黑,有节奏地上下挥动着。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额头一直流到小腿。只是那松弛下垂的小腹暴露出他已不再年轻。
约翰看着那老人笑了一下,“我不是郁闷到想要自杀。”他说,“我是想说呼吸也很单调,我们明天,甚至每时每刻都要呼吸,但我们却不能因为无聊而不呼吸,因为我们需要它,跑步也一样,而且我们现在比以往更需要了。”
在我们说着、走着的时候,很多人从我们身边经过。他们有的骑着车,更多的人是在跑步。我甚至看到一个中年女人在路边铺了个瑜伽垫,就在露天做起了瑜伽。面对我好奇的目光,她毫不在意,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是平静而专注地完成着自己的动作。
这些和我们擦肩而过的人们,尤其是那个跳绳的老人和平静的妇人,让我看到了新闻里没有的一些东西,看到了生活中单调的日常,正在对抗着世界的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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