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看一座城时

我在视频里看到柳肃老师介绍长沙的古建筑，长沙国货陈列馆。是当时最大的百货大楼，西洋式建筑，面前一排罗马柱擎天撑起，宏大威武。抗日战争时期，日军一颗炸弹扔在楼顶，建筑岿然不动。七八十年代，那排极具特色的罗马柱全部用方形石板块糊起。他停顿，义愤激昂：全部糊起来，柱子看不到了——毫无特色！毫无美感！毫无文化！我们到底在干什么事情呢？

我和二师兄五月初去了长沙，岳麓山、橘子洲、太平街、坡子街，两天时间，这是我还存有画面的记忆。行程末尾，从贾谊故居出来，太平街就走到了头，直走不久，转角连着坡子街，再从烟烬飞舞的火宫殿出来，行程结束，心里有对这片古区难以尽说的期待落差。

再如长沙五一路供销大楼，青色琉璃半重檐歇山屋顶，古朴厚重，很漂亮，一眼让我想到武大老图书馆建筑。它在解放时期被拆掉，如今只有照片。

长沙是中国第一批24座历史文化名城之一，可如今除了岳麓书院、开福寺、天心阁，竟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古建筑，历史记载原来是有很多园林的，现在片瓦不留，消失殆尽，实在是名不副实，柳老如是说。他在介绍前些年新发掘的长沙古城墙时却难掩其喜色与慷慨壮意，“文字是可以篡改的，建筑却是真实的，不会改变的，真是苍天有眼呐，800多年的古城墙被我们挖出来了，还是保持着原样！你看，这里有很明显的战争的痕迹嘛。”

历史上的长沙发生过三次惨烈的城市保卫战，一次金兵南下屠城，两次蒙古人洗劫，这一面古城墙被宋、元、明三个朝代修筑。政府想移走，柳老坚决保留遗址，这一处遗迹得以幸免。

日本徐福登陆地串木野市的日中文化交流中心，竖起了一块铭牌：设计监修，柳肃。他说，日本人很尊重建筑设计者，所以特意立了他的名字，他提议再加上几个字，于是“柳肃”的上面就有了“中国湖南大学”。

我不知道这么多建筑都有柳老的参与。岳麓书院里，蜿蜒起伏的游廊、博物馆、东西司、崇圣祠、明伦堂均是柳老的设计与修复。他讲起明伦堂前保留的那棵参天大树，明伦堂里四人、六人座的现代化博士生教室，对岳麓书院二十多年的守护，一脸的骄傲与欣慰。我想，这是一个知识分子最珍贵的思想与良知。

大学时和同学一起去苏州，在我们辗转景点的公交上，看着老城区街上成片成片古色古香的建筑，心中一番艳羡。时值四月初春，樱花烂漫，粉色荣荣，与粉墙黛瓦掩映成趣，那一番飞谢流转、明秀巧致，再让人难以忘却。

汉口的沿江大道一带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江汉关博物馆、汉口江滩、码头、各宗教的教堂和现在依然投入使用的一批民国风建筑，诉说着这里曾划分为各国租界的历史。我们陪同日本的海村老师出来游玩，归元禅寺、古琴台，老先生饶有兴致，津津乐道。车行至沿江大道时已是华灯初上，夜幕笼罩，街上流光溢彩，我们下车进入江滩，驻足江边，漫看轮渡轻驰，遥望长江二桥。风轻慢地吹，两位老师谈兴正浓，我的相机里，有他们此时指点江山的背影。

当我们看一座城时，我们在看什么。我想，建筑大概是最直观最首当其冲的体验与考验。一座城该有一座城的风格和气度，建筑，便是城市的另一类史书，是城市繁华锦绣的嫁衣，不管蒙上了多少尘土，一针一线，皆是前人的心血和历史的织就。在那些老建筑或旧址面前，我们才能确信书中的历史真实存在，才会觉得，一次拜访，有时就是一次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