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剩饭的母亲

昨天听妻子说母亲拉肚子、发烧、呕吐，可能因为吃了剩饭。我想夏天还没过去，温度高剩饭剩菜容易变质何必呢。今天晚上妻子把母亲送到村头的小诊所输液，还未退烧。

母亲老了，我开始懂得想她。我忽然觉得母亲该生病的年纪到了，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承担一切家里事的乡下女人，可以风里来雨里去，顶风冒雪也很少生病的母亲。我感到岁月的尽头等着我们的是悲凉无助。

我想想这三十多年的经历，母亲做过最令我感动的事情是什么？我想到了一件小事，一件母亲做了三十多年的小事，我有些眼睛发热。如果有一件事让人当时感动，那么这种感动会很快消失。如果有一件事能伴随着当事人永远在做，这才能让他在不知不觉中铭记于心。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便发现了这么一件虽不引人注目，却坚持做了很多年的事情，而如今已经到了让他在任何时候都会为此动容落泪、感怀感恩！

我们的母亲喜欢吃剩饭，中午的面条到了晚上，母亲要吃。哪怕晚上不值钱的稀饭烧的多了，母亲也要多喝一碗，力求不剩下一口，最后她撑的不行。盘子里的菜渣不剩，母亲是光盘行动的先驱。至于实在吃不完的剩菜，明天早上继续吃。甚至太咸的，或者变味的饭菜，很多时候她固执的要吃。我们吃我们的饭，母亲吃她自己的饭。我知道倒掉她觉得心疼，她怎么会不知道吃多了难受。

后来母亲的身体出现了高血压，本来她因为精神的刺激和压力，还有农忙时饥一顿饱一顿，还有每次不够吃时她不吃，吃不完时她不舍得浪费硬吃，她患上了嗜睡症，身体也肥胖起来。母亲不识字，她娘家也是家穷人多，哥哥上学而她在家干活。母亲一生几乎没出过农村的大门，但也没和邻里吵过嘴，她就是这样的一位老一代农村妇女。如果你问一个这样的女人能干什么？

母亲带大了五个孩子，年轻时还承受过一次因意外事故夭折的丧子之痛。母亲的心里有伤，只是从她宽厚的为人和永远敦实的笑容上察觉不出。

母亲醒着就困了，坐着就睡了，摘着菜叶就能栽着嘴，头低的一个激灵差点摔倒，就醒了，醒了就那么一会儿，又睡了。我们路过时不得不叫醒她。也许年龄大了，上次开着三轮睡着了撞到了树上。再也不敢让她驾驶。

她多年的血压高，药吃着吃着就断了，感觉好点了就没必要花钱吃药。我询问自己，母亲为何这般固执，节俭到这样的程度？母亲为何能把吃剩饭这事做到如此的根深蒂固，积习难改？

那个年代母亲嫁过来，父亲家徒四壁，甚至连四壁都没有，只有临时用破砖烂瓦草草垒起来的遮风挡雨的三间小屋。父亲永远在外打拼，一去一年，一转眼一辈子。孩子们一个个来到世上，都留给了母亲，还有离不开她双手的家中田地和父亲的父母。为了家，母亲永远想的是如何增加一点经济收入，多存一毛钱。于是母亲把一个女人在农村能做的都做了，年年必养猪割草，老母猪每年下小猪仔，母亲自己接生。冬天接生后，母亲要睡在猪圈看着它们，怕冻死压死。小猪仔长大了请劁猪的师傅来劁掉，再养大一些，等白白胖胖的时候找买猪的来家里，一个个过称卖掉。

母亲种菜，天不亮就去赶集卖菜。每个季节，母亲都要如此。

养个孩子操心，耗费的精力有多少，养一群孩子的难处可想而知。母亲一定是个顽强不屈的女人，一步步艰难地独自承受太多。穷困，那么多张口要等吃的，穿的，用的，母亲就一点点积攒着吃的，穿的，用的，花的。她不敢，更舍不得拿出来大手大脚的去用，她怕困难到缺吃少穿的处境再次出现。

母亲的话不多，也没和我谈过心什么之类的，教育我她也没有方法。她和善的为人，吃苦的精神，节约的品格和对子女无私的爱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

如今生活好些了，剩饭剩菜，倒掉吗？母亲不允许。没人吃她坚持要吃。好的留给我们，就像很多年来，她一口口把吃的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给了我们！母亲做的习惯了，伟大的爱流露于不经意间，再也无法改变。

母亲衰老了，庇佑我们的那个高大的身躯不知道何时就要倒下去，时间过的太快，只剩下那么多的回忆让人再在脑海里匆忙地播放一遍。再也回不去母亲年轻的时候，幼小的我们被她粗糙宽厚、温暖熟悉的手掌牵着。曾几何时那双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我的后背为我挠痒最是舒服。那时的母亲肯定也觉得时间过的很慢，她期待着我们快点长大，如今，我们真的看着她变老了！

母亲老了，再也不能吃我们的剩饭，替我们俭省，而我们已经学到了母亲是如何持家。

20-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