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月亮与六便士》，以为是部关于一个有人格缺陷的却追求梦想的查尔斯.斯特里克兰德先生的小说—放弃优渥的生活和较高的社会地位，甘愿挨饿受冻，贫病交加，却一定要画画。“你知道，我需要画画”。
再识《月亮与六便士》，以为是部关于人渣的爱情故事—查尔斯一个解释都没留给相伴10多年的妻子阿美就消失了，留下阿美一个人无依无靠，身为上流社会淑女却要自己挣钱养家养孩子，查尔斯却没有一点负罪感；在做流浪画家时，间接害死了在他病危时刻把他接回家里无微不至的照料他的“好友”施特略夫的因照顾他而迷恋上他的施特略夫太太勃朗特，以怨报德却没有一点悔恨；在塔希提岛得知自己罹患麻风病时决定离开他的土著妻子埃塔时的绝情和无情绪。
我是听完这部书的。当听到善良敦厚的施特略夫想把说话从来不考虑别人感受，粗俗，自私，经常嘲弄他的生病画家查尔斯接到家里照料时，施特略夫太太勃朗特坚定甚至有些恐惧的拒绝把查尔斯接回家时，就猜想勃朗特之后非死即疯，原因很简单，查尔斯是人渣，和人渣搭上关系，怎么会有好结果呢？
当我真的听到勃朗特自杀的时候，我险些关掉小音响，因为这故事实在已经提不起我听下去的兴趣了—一个关于追求梦想的小有天分的人渣的爱情故事，他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不感兴趣。
好的小说，归根结底，多是写人性。而《月亮与六便士》的人性剖析，简单无聊的出奇。那是原始的，婴儿般的想哭就哭想睡就睡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野兽般的想做爱就做爱，只有欲望没有感情。又或者像施特略夫般的，无原则的善意，宽容与包容，到头来却最受伤，家庭和事业都失去了。这样看来，与其说是写人性，不如是说写兽性，两种极端兽性，对比鲜明，突出人渣。真的很无聊。
想到这里，我骤然发现，不对，这好像不是在写人性或者兽性。这怎么会是原始的兽性般的人性呢？野兽，出于繁衍需要，至少是爱自己孩子的，不会这么坚决的抛家弃子；不论是多么可恶的恶棍，也都有温暖的那一面，都有良知被多多少少触动的那一刻，比如看到一个深爱自己的女子自杀；不论是多么善良敦厚的人，也多少有点私心，不会因为对方是天才，就完全不顾及自己曾经被伤害的心和妻子的哀求。
我一直耐心等着毛姆后边交代查尔斯奇葩人格的成因，毛姆却始终没有这个意图。
就在那时，我突然意识到，这是写神性啊，只有神性，才能绝对理性。那既然是写神性，需要交代神格成因么？
鉴于约特略夫先生的配角地位，和在他身上并不多的笔墨，我们只谈查尔斯.斯特里克兰德先生。
他向往未被人类文明荼毒的生活方式，他一路追寻，远离文明开化的欧洲，到达塔希提，这个有很多土著人居住的岛屿，在那里，他不再是异类，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再受到文明人的诟病。他执着于内心，通过画笔表现他对生命和生活的认识，带着满眼满脸的戏谑。
全书最触动我的一段描述是，斯特里克兰德在得知自己身患麻风病后，决定搬离。他的土著妻子埃塔知道后，哭着哀求他不要离开，斯特里克兰德此时掉了他在书中唯一的几滴眼泪，转而又回到他戏谑的神情，发自内心的嘲笑女人们的依赖和爱恋。
神，哭泣时心里的那一点点触动，是因为看到人性的软弱和可怜，而不是因为爱。
神按照他自己的样子创造了人。人却没有按照他的样子生长下去，人有了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文化文明。
神未料到这些。
神戏谑着人世间虚幻的一切，他终于玩腻了，想念起他的伊甸园，却只有画笔可画出他的伊甸园，一点点慰藉他的感伤。
神到世间流浪，无情亦无义。神试图找到最接近他本来样貌的人，于是他来到了塔希提，成为他人世旅途的最后一站。
神是否真的爱世人，我并不清楚。我清楚的是，神必然没有感情也不会感性。绝对理性，方能生出如此严丝合缝，稳定运行的世界。只可惜他的孩子们，变了。
斯特里克兰德，他的心，是无善无恶的，他希望人们看到人们自己本来的样子—神的样子。
查尔斯.斯特里克兰德的小说原型是画家高更。查证高更生平时，有人说高更常把自己比为“受难的耶稣”，这种寓意在他的多幅画里得到体现，他狂妄不羁，但尚且会为女儿的离世而感伤。与他齐名的曾为挚友的梵高，却是悲天悯人，关心世间疾苦，梵高会不会是施特略夫的原型呢？
全书最后的一部分，查尔斯的两个儿子，拥有了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在伦敦的儿子，成为中上层阶级的军官，诵读圣经，却似乎仍然在怀念物价便宜的那些岁月（寓意修行却始终在人间）；而他在塔希提的儿子，成为一名水手，以天为盖地为庐。这个情节，又何尝不是查尔斯一生的总结和延续。
最后的最后，我发现，这是本哲学书。
高更是人，是受难的耶稣；而查尔斯.斯特里克兰德是神，是耶稣。
若是没有高更的天分与悟性，还是好好做个好人吧。据说神只有一个，而这个世界真的已经很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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