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的野兽

在他愤怒地用剪刀剪掉孩子们洞洞鞋的活动鞋搭时，阿芳气得浑身止不住颤抖，像一根火柴点燃秋冬季干燥的草原，“噌”一下，熊熊烈火燃烧着。他还想继续剪坏洞洞鞋面，却放弃了，有四条鞋搭等着他剪，天蓝色的鞋搭可可爱爱地刺痛他的双眼。

“让你们出门别穿洞洞鞋，不听我的……”大斌扭曲的嘴脸，叫嚣着，“我看你们还穿不穿！看你们还穿不穿……”

紧紧攥着拳头，大拇指的指甲深陷食指肉中，一旁的阿芳紧抿嘴唇。看着坐在床上一脸无辜又害怕的孩子们，她深吸一口气，将火焰咽入腹中。

“你妈个b的！傻b玩意！”剪完鞋搭，不解气的大斌爆着粗口。

知道他会来这么一句，阿芳一点也不意外，心中早想好了话茬，去接住他的脏话。也许外人会诧异，向来稳重且文质彬彬的大斌，怎么会骂人呢?大斌从来没骂过人。当初两人恋爱时，阿芳开玩笑说一句“滚蛋”，就能让大斌气得想跟她分手。大斌眯缝的小眼使劲瞪圆，像两只铜铃，直勾勾地盯着阿芳，“你怎么能说脏话？你怎么能如此说话？”弄得阿芳莫名其妙，情侣间打闹时说“滚蛋”是脏话吗？阿芳自小不会骂人，也不会打架，最多的骂词便是“滚蛋”、“去你的”，再也说不出第三个新鲜的词来。当时的大斌，像一只受伤又暴怒的野兽，攥紧阿芳的手，让她为自己说的脏话必须道歉。为此，两人闹了一天。

大斌是个较真的人，做事小心谨慎，但凡他的决定，必然周全的。所以在他势力范围内的人，必须听从他的，如若不然，他就会如狂暴的野兽般嘶吼、扯咬。当然，他的势力范围仅限于他的家庭，在外，他仍是寡言、谦和又沉稳的魅力中年男人。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骂人的呢，阿芳回想着，大斌第一次骂人较早于第一次打她，是在孩子几个月的时候吧。因为育儿观念不同，触及了他的逆鳞，他破口大骂。阿芳是一名儿童保健医生，有自己的一套育儿理念，六个月的孩子该添加辅食了。而大斌遵从他母亲的教导，孩子一岁内都不能吃辅食，防止呛噎。他说起自己的弟弟，三岁之前是不会走路的，因为母亲一直将弟弟放在炕上。之后，不也照样能学会走路，现如今，弟弟长得比自己还高大。

作为新时代女性，还是一名儿科医生的阿芳，关于育儿问题，却被大斌指挥着，心有不甘，两人就此开始了漫长的争霸赛。大斌及他的母亲要求，一岁内的孩子不能吃辅食，三岁内的孩子不能出去玩，商场、超市、游乐园都不行，更别提旅行了。阿芳想用所学的知识，养育孩子，6个月应该加辅食，天气晴朗时带孩子外出探索。她是一个天马行空的人，有了想法，会去思考可行性，会去实践。关于养育孩子，兴冲冲的她有一堆想法。但是，最终以她失败而告知。

那次公开争吵之后，她心里明白，自己彻底输了，关于育儿的一切，她将让位于大斌母子。饭桌上，又一次讨论孩子辅食问题，大斌发飙了，骂了一句“傻b”，阿芳忍不住回骂“你才傻b”。

被顶撞的大斌，暴跳起来。像一个严厉的父亲呵斥做错事的女儿，他的威严被挑衅，颜面挂不住了。他不相信弱小的“女儿”会再三冲撞自己，如果敢，他将给她点颜色瞧瞧。“你再骂一次试试！”

“我就骂！”阿芳明白，此刻的大斌如同发疯的狗，浑身的毛站立，龇牙咧嘴，就等着时机成熟，咬她一口。自己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让骂就骂吗。但是，她不怕他咬，她已做好了随时迎战准备，“你敢骂我，我就骂你！”

“我就骂你傻b！”大斌叫嚣着。

阿芳回战，“你才傻b，大傻b一个！”

大斌想要冲到饭桌这边揍阿芳，这是他两的第一次开战。互相踢、踹着对方，大斌的母亲此刻不慌不忙站起来，她家的是人高马大的儿子，自是吃不了亏。但是，饭桌上不拉架也说不过去，拉不动儿子，就去拉儿媳妇。

阿芳身材娇小，比高大的婆婆矮一大截，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跟大斌互打，明显处于劣势，这下，婆婆来拉架，她的胳膊被拉住，连婆婆的手她都挣脱不开，发挥严重受限。急得她朝婆婆大喊道，“走开！”

处于亢奋中的阿芳，虽说第一次打架，但是小脑袋瓜子不停运转。下步大斌会出什么招式，自己该怎么应对。完了，他抄起家伙了，自己身边有什么东西能抵御并重创大斌，而又不至于给他打废的。“走开！别拉我！”阿芳的唾沫都喷出来了。一贯孝顺的大斌看到阿芳如此对自己的母亲嚷嚷，气得又连踢对方几脚。

“哇哇……”孩子们害怕的哭起来，哺乳期的妈妈只要听到孩子的哭声，大脑会停滞思考，满脑子只有孩子。就像那胸口的乳房，听到孩子哭声本能地立马溢奶。看到孩子们恐惧不安又无措的小眼神，阿芳的心碎了，停止了挣扎。那一刻，她举起了手，投降了。

自那以后，阿芳不再张罗着孩子吃什么，去哪儿玩。这些都比不上孩子有个温馨的成长环境重要，比不上孩子有情绪稳定的父母重要。自己再憋屈，她也不想迎战了，不想再看到孩子受伤如被丢弃的小兽的眼神。除了上班，就是带孩子去院子里转转，不再跟大斌母子争执。阿芳拾起兴趣爱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看书、学习、写作……他们的孩子如大斌所愿，一岁内不吃辅食，三四岁才学会吃饭，现在五岁了，只出去旅行过一次。在阿芳再三恳求下，他们带孩子回了趟老家，看了一次海。无比压抑的阿芳，像被困在笼中的鸟，向往着天空与飞翔。如果能外出旅行的话，她还想去海边，无边无际的辽阔，让她感到自由。

大斌是个倔强的人，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越想做什么。刚开始阿芳与他有争执，不想当着老人、孩子的面，怕吓坏他们。反复对大斌说，别吵了，回卧室再说，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吗？大斌却来劲了，越吵越凶，家人越多，他越声大。但是，在外时，他不是这样的。阿芳明白了，大斌所谓的不能讲脏话，不能打架，只是他的理想态，他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正如他暴躁的父亲。大斌是看着父母打骂长大的，不仅父母互打，还会打他。他就是在家暴环境中长大的可怜孩子，虽然他竭力掩饰着，但是阿芳能感受到，现在他将上一代的家暴延续下来了。他不愿多说自己的过往，一心考学，一心想做个好丈夫，好爸爸。

他是一个优缺点分明的人。某些方面，他的确做到好丈夫和好爸爸的角色了，洗衣、做饭、带娃。几年如一日早起做饭给阿芳吃，阿芳基本上没给孩子擦过屁股，孩子屙屎撒尿都是大斌张罗。丈母娘生病，他也尽心尽力照顾。但是，他的掌控欲又是如此强烈，哪怕丈母娘发过来育儿心得，他也照怼不误，接连多问，问的丈母娘脸红耳赤。“你是在哪个网站看的？”“有科学证实吗？”还会特地找相关科学解释发给丈母娘看。他所认为对的，是不允许家人反驳的，反抗的代价就是他激烈的报复。阿芳兴高采烈地给孩子买了连体衣，刚试穿上身，他就拿剪刀在孩子身上剪坏衣服，扯掉。因为他说过孩子穿连体衣不方便，他觉得阿芳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就像这次他剪坏孩子的洞洞鞋一样。

阿芳不敢去想这些事，一想到他直接拿剪刀剪孩子身上衣服，脚上的鞋，她就有种想要撕碎他的冲动。他想做好丈夫，好爸爸，却制止不住内心的野兽。在他优缺点极端的表现上，阿芳和孩子爱他，又害怕想逃离他。或许，他有精神分裂症吧，阿芳这样想着，建议他去看医生，却被他无情地拒绝。再后来，看医生的是阿芳，而不是大斌。心里的抑郁虽说跟大斌有部分关系，更多的是自己后来患病，身体每况日下，对于工作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大斌越来越失控的状态，也让她心灰意冷。

她不想再因为孩子害怕父母争吵而忍让，对于大斌的粗口，她有一百句等着他，“你妈没长b吗？没长的话，难道你是你爸爸屁眼拉出来的？”成功被激怒的大斌与阿芳扭打在一起。

打一次，心凉一次，这头失控的野兽，目前还保留一丝人性。看着自己青紫的胳膊，挂彩的手，只能说这次两人又平手了。阿芳在心底对自己说，如果她输了，她就会彻底离开他，这个两极分化的男人。离开时，她是不会有遗憾的，结婚多年，她做好自己的各类角色，老婆，妈妈，儿媳妇……她没跟婆婆公公红过脸，公婆生病了，她尽最大力给予治疗。而大斌却多次质问丈母娘这个做得不科学，那个做得不到位，像老师批评学生。大斌美其名曰，对待任何人他都要正义感十足，不对的事，他必然要去说的，不让他说，还不如打死他。带孩子，做家务任劳任怨的丈母娘眼眶泛红。想到这，阿芳觉得大斌实在不值得，这么多年的青春喂了狗。现如今，她学会了骂人，学会了打架，都只是针对他，这样的自己让她感到陌生。

每次打完架，阿芳搂着孩子们进行心理疏导。“爸爸妈妈打架，你们害怕吗？不要害怕，你们看，你们跟小朋友闹矛盾了，也会打架对不对？打架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但是这种方式很不好，我们都要学会不用这种方式。你们跟小朋友打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爸爸妈妈有时候也没有控制住自己，所以爸爸妈妈做得不好，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没有给你们做好的榜样，我们一起加油，改变自己，互相监督，好不好？”

孩子们由最初的害怕看到父母打架，到后来，父母打架，他们能勇于表达自己的观点和看法。“爸爸，你剪坏我们的鞋子，做得不对，你要给我们重新买一模一样的鞋子，还要跟我们说对不起！”

“爸爸妈妈，你们两打架了，要一起互相道歉，不然你们就不是好朋友了。”

“爸爸妈妈，你们打架不对，要跟对方道歉，不然我用小石头砸你们喽！”

“你们知道错了吗？”

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脸庞，阿芳笑着回道，“妈妈知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