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 哥

掌哥，名叫王掌升，比我大10岁，是个苦命人。年轻时失去了爱妻，生下一个儿子叫文文，上有年迈的老父亲，膝下有年幼的儿子，祖孙三代相依为命，艰难度日。1973年，大队为了照顾掌哥，安排他在学校给学生灶烧水、热馍、熬小米饭、蒸红薯，每月挣300个工分、补贴15块钱。

当时，掌哥所在的紫光大队在原孟庄公社南片区人口较多，县上设立了一所初级中学，辖三个村的生源。1974年9月，14岁的我考入紫光初中。一个背上黑蒸馍、红薯馍和红薯离家七里路上学的小男孩，生活要自理，还得在学校附近寻找住宿，也够难为了。

有天下午刚放学，我看到掌哥一个人很费力地拉着一大桶子水，艰难的在路上行走，便快速跑到他面前，帮助他把水拉到学校。他很是感激，一边用衣袖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笑咪咪地问道：“小同学，你是哪个大队的？在六年级（初一）几班？叫个啥名字？”我一一如实回答。

掌哥说：“如果你愿意，就住到我的宿舍吧！”这对我来说，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便满口答应，并很快把铺盖卷搬到他的宿舍。掌哥的宿舍不算大，火炕通着灶台，冬季很暖和。

掌哥对我很好，象长兄对待亲小弟一般。每当我从教室下晚自习回来，他就提早给我热好饭菜，看着我吃饱了就督促我早点睡觉。每天早上，他在大锅里熬米饭，提前用勺子舀一洋瓷碗米油，等我中途下课早早喝了，到了早饭时间，他早已把我的馍烤黄，把红薯烤熟，将上面的灶灰清理干净，再用抹布裹好，等着我放学后趁热吃了，再喝上一碗稠米饭。有时偶尔在教师灶上要点菜，让我解解馋，遇到他有空闲时，就把我带到家里，让王伯（掌哥的父亲）给我擀面条吃，临走时还不忘带些切好的青辣子或调好的野菜之类，真是关怀备至。

在那缺吃少穿的艰苦岁月，也不知兴了啥运，遇到掌哥这么个好人。起初，我因营养不足，脸色发黄，身体消瘦，身子骨像麻杆，在掌哥的精心关照下，身体逐渐变得壮实了。

1975年6月初，渭北小麦到了搭镰的时节，遍地小麦泛着金黄色，遇到一个丰收年。学校将要放“忙假”了，安排学生支援“三夏”。一天，掌哥喊我哩：“高奇，放忙假准备弄啥？”我说：回家在生产队参加劳动，拾麦拉耙呀！还能挣些工分。他又试探着说：“别回去了，跟着哥卖杏去，咋样？”他还再三告诉我：“别让生产队的队长知道，也不能叫老师看见了！”

就这样，掌哥带着我每天早上四点多起床，拿着装杏的竹笼和卖杏的家伙，拉着架子车到紫光大队的河沟里贩杏，然后走街串巷到处叫卖。炎热的夏季，骄阳似火，嗓子喊得干渴难忍，却舍不得吃一个杏，渴了向社员讨点凉水，饿了啃几口干硬的馍馍。有一次，路过路井镇南街扯面馆，实在渴得撑不住咧，掌哥拉着我的手，走进面馆，顺手从饭桌上端起两只别人吃过饭的碗，从操作间窗口要了两碗热面汤，喝了一大碗略带咸味的热面汤，香得直咂嘴。我和掌哥每天早出晚归，披星戴月，附近方圆十几个大队的大巷小巷留下了我俩大声叫喊“卖杏了”的声音。十几天下来，我俩一盘算，好家伙！挣了30多块钱！掌哥高兴地说：“高奇，给你15块，咱哥俩一人一半！”拿着一厚沓零角钱，心里无比激动，这是我起早贪黑用辛苦和汗水挣来的一笔“巨款”！我全年的学费才9块钱呀！在生产队劳动，一天挣10分工，还合不到一毛钱，能买一盒“羊群”烟，半个月还挣不到两块钱。第二年忙假，我哥俩又做起了卖杏的营生，每人挣了18块钱……

1978年腊月，我穿上了梦寐以求的新军装，应征入伍。当时通信还不发达，每年只能写几封信向掌哥汇报工作。当兵第六年，回家乡探亲，次日就去看望他。走进家门，看见他背对着大门，坐在小凳子上拣绿豆，我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用双手捂着他的眼晴说：王老汉，猜猜我是谁呀？他假装生气地嗔怪道：“臭小子，还用得着猜吗？你还知道来看你哥呀？”

据我父亲说，自我当兵以后，掌哥每年都托本巷的妇女给他捏几个馄饨，坚持在正月初四给我父母亲拜年。时常打听我在部队上的成长与进步情况；遇见熟悉我的人，就显摆他是我的哥哥，期盼他弟弟在部队上能干出一番成绩，他当哥的脸上也光彩呀！

一晃又是几年时光，1997年夏季，我再次回家乡探亲，照例提着大包小包前去看望我的穷大哥。走到他家门口，但见他端坐在门台上，脸上毫无表情，看见我当作陌生人，我上前连声喊叫：掌哥！掌哥！见无反应！我又大声喊叫：掌哥，我是你弟高奇呀！他反问：“你是谁？”我当即眼圈发红，俯身紧握着他一双布满老茧的手说：哥呀！你不认识你弟了？还是毫无反应！坐在一旁陪护爷爷的孙女无奈地说：“我爷爷患脑萎缩，还有老年痴呆症，已不认识人了！爷爷经常口里念叨高奇，高奇，原来就是你呀？”我随手在衣兜里掏出几百元，替到他的手中，他嘿嘿笑了一声，算是表示谢意！

1998年，我转业到地方工作，次年春夏之交，掌哥走了，我专程赶去，在哥哥的灵堂前，上香跪拜，为他送行。

庚子年四月，掌哥的儿子文文找我办点事，交谈中话题自然提及哥哥，心里很难过，便不由自主地提起笔，抒写对兄长的思念之情。掌哥，憨厚的老哥，勤劳的老哥，一生苦难的老哥，弟弟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