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姐

文/雪儿

二姐走了三年了。

先生有两个姐姐，二姐在39岁那年，突然去世了。

二姐嫁给姐夫十五年，生下一儿一女。她虽然读书不多，又不会说好听话，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在为人处世上，从未曾让人有什么意见。她虽平时言语不多，但心底透出来的真诚与善良，让别人很愿意与她亲近。

记得我怀女儿那年，嘴特别馋，很爱吃红烧肉。二姐每次去吃喜宴或者其他宴席时，都会给我带来一碗红烧肉，不知她是怎样跟别人说，把一碗诱人的红烧肉原封不动地带回来。我心里说不出的感动，姑姐能这般待我，亲姐也不过如此呀。

二姐与自从和姐夫结婚，没有享过一天福，省吃俭用，勤俭持家。自己从没有舍得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家里过得相当拮据，两间红砖瓦房，没有走廊，一间平房做厨房。房间里堆积得满满的，两张破旧的床铺，一组破旧的衣柜里整齐地摆放着棉被，孩子穿过的衣物。

二姐对自己极其节俭苛刻，倒是给姐夫和孩子什么都舍得花钱买。若孩子馋了，二姐去集市上割肉或买些什么零食，都是紧着孩子吃。姐夫却是花钱大手大脚，每次外出打工挣钱回来，只上交一小部分工资，自己偷留下许多与朋友吃喝玩乐。钱花完后再向二姐索要，二姐若是不给，两人就是一场争吵。姐夫喜好烟酒，且又饮食不规律，不良的嗜好，导致身体出现状况，病情反反复复，多次住院，甚至，一次医院都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二姐告诉医生无论如何都要治疗姐夫的病，她把积攒的钱都拿出来给姐夫治病，幸好姐夫脱离了生命危险。本以为姐夫经过这场灾难就会注意自己身体，可还是我行我素，年纪轻轻的就长年吃药！

当所有人都认为姐夫这样糟践自己身体的人，是不会活大岁数的，说不定哪天突然就犯病走了。可是，令所有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突然走的是二姐。

三年前的今日，凌晨四点，电话里传来一声噩耗：二姐快不行了。我猛然坐了起来。怎么可能？二姐身体一向很好的，这不是真的！大姐在电话里说着哽咽着。我挂了手机忙给姐夫打了电话。

“医生也在，你二姐——已经没有呼吸了……”姐夫哭喊着，嗓子嘶哑。

“嘭——”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摔出一道炸纹。

“不可能！不可能，二姐还那么年轻！她才39岁，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泪水湿了眼眶，浑身只觉得颤抖。我赶紧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下，拿起车钥匙就冲出校门。还未到家，大姐又打来电话，我以为是二姐抢救过来了，正要松一口气，可电话里传出的却是二姐死亡的噩耗。骤然间我不知所措，车子停靠在一旁，大脑一片空白。我好大会儿才缓过神来，开车继续往家赶。我把车子停靠在二姐家门前的拐弯处，一下车，就听到孩子呜呜的哭声。三五步朝进二姐家的大门，公婆坐在院子里正放声悲痛地哭喊着二姐的名字。

“妗妗，我妈妈走了！”八岁的小外甥女看到我来紧紧地抱住了我。十五岁的外甥在大姐的怀里痛哭流涕。姐夫的面孔仿佛苍老了十多岁，红肿的双眼布满血丝，二姐的去世，如同天塌地陷一般。我走进她的卧房里，二姐被棉被遮盖住了全身。本来就矮小的她，几乎看不到她在哪里。禁不住泪水横飞。

我对二姐突然去世的噩耗无法接受，上周回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呢？婆婆说，前几天二姐还帮着公公种花生，她的邻居说：昨天还与二姐在一起聊天呢。二姐偶尔有头晕的毛病，医生说是有点血压低，让她多吃一些有营养的食物，可是，二姐一向勤俭惯了，她哪里舍得去买什么营养东西吃。孩子正长身体，需要营养，孩子的爷爷要做一些体力活，也需要营养，姐夫身体不好，还要经常吃药调理，二姐把所有的营养食物都给了他们，唯独，自己不舒服，忍着；衣服旧了，将就着，导致今天病情严重了，还要忍着，经常苦着家里没钱，孩子要上学，姐夫要治病，她得节省，再节省。

傻二姐，你真的是一个傻姐姐。最后在姐夫和公婆的训斥下，才肯去看医生，查了CT，做了磁共振，却没查出什么病证，只说是大脑供血不足，这是很正常的疾病，很多人都有些，不用住院治疗。姐夫和公婆不放心，又带她去其它地方看了医生，量血压，化验，听诊，都没事。可是二姐的神智有些模糊，眼睛睁不开，总说困，可又睡不着，身体虚弱的几乎走不好路，抚摸着姐夫的头，喊她儿子的名字，还自言自语道：“儿子，你怎么从学校回来了？”姐夫见情况有些担忧，决定要带二姐去郑州大医院再检查，治疗。可二姐却又突然清醒了似的，拉着姐夫的手说：“别给我看病了，咱家又没钱，我没事，睡两天就好了。”姐夫听罢内心禁不住酸痛，前年姐夫胃病严重时，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家里的费用紧缺，孩子又小，他的家人问二姐还治不治，痊愈的希望也不大，可二姐坚决说卖血也要给姐夫治病！没曾想，两年后整天担心姐夫的身体再复发，她却突然变成这个样子。天黑了，姐夫带二姐回到家中，准备次日去郑州大医院看病的费用。那曾想，二姐真是怕花钱，就突然走了。

下午一点多钟，老公终于从外地赶了回来，我去村口接他，当我将二姐去世的消息告诉他时，他颤抖得几乎不会走路了，几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我扶着他走回家中，他见到父母放声痛哭起来。眼睛里透出的悲痛，让人看到有些恐惧，待我们与他讲了二姐从病到离去的过程，他让我陪他一起去二姐家里看一看。二姐的灵堂已经布置好，金童玉女两旁站，主楼高耸遗像坐中央。二姐的年龄永远定格在了39岁。老公走进二姐家的院子，迎面就看到了这一幕，双腿跪在地，趴在二姐的牌位前放声痛哭起来。

二姐出殡在三天后。一块如雪的白布，一条洁白的头巾，一群呼天喊地的声音，随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送二姐入了墓地。

时光匆匆，转眼已三年。自从二姐死后，姐夫一共来我家看公婆两次。两个孩子要来姥姥家，姐夫把他们送到胡同口，自己就回去了。就在春节前，姐夫突然来我家，告诉公婆准备为二姐过三周年祭日的事情。公婆说要简办，人死不能复生，还有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姐夫得到了回复，坐了片刻便走了。过了大约一周，姐夫再次到访，告诉公婆说，他想结婚了！但是也说了，等二姐过完三周年再结婚。公婆说，那是他的自由，二姐命薄，此生不能和他共白头，娘家人也不会干涉他再婚。只要人家愿意，对孩子好就行了。姐夫坐了半个小时，又回去了。

姐夫再婚，谁也不会去反对或阻止。可是，让我痛心的是，在二姐死后没几个月，姐夫就找了一个女朋友，这几年两人一直在一起。二姐苛刻自己，辛辛苦苦用自己的命积攒的十来万元，被姐夫几乎挥霍没了。而且，姐夫和他的新女友，两人还经常在抖音里秀恩爱。每次看到他们，心里就特别的不舒服，气愤。为苦命的二姐感到悲哀，怎么就嫁给了这样一个男人。

二姐三周年祭日，是姐夫为二姐最后一次花钱了。从着一切从简的方式，没有大摆宴席，没有铺张浪费，简简单单。站在灵棚下，看到二姐的照片是她结婚时拍的唯一照片，红色的衣服变成了黑白色，却那么年轻。

令我特别气愤的是，就在二姐三周年祭日这天，居然见到了姐夫新找的那个女友，坐在姐夫新买的席梦思大床上，红色的床垫！床上放的是我的婆婆给二姐做了两床棉被！原来，二姐死后，姐夫把房间里的东西都扔了新买了床，衣柜，电视等家具家电。宴席结束后，我找到姐夫，压制心里几年的话，跟他说了很多。关于他和二姐的婚姻，关于二姐的祭日，关于二姐的付出，二姐的骤疾，关于两个孩子，关于他找的女朋友！姐夫不语，说一句“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二姐！”他又想反驳什么，却又咽下去。

我可能是太气愤了，替二姐的短暂的一生感到不值！最后，我跟他说了一句：过了二姐的三周年祭日，你心里肯定是特别轻松吧！你终于可以开启你的新生活了！

二姐，我以后不会再喊他姐夫了！

你长眠，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