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坐在湖岸高高的堤坝上，两眼直勾勾盯着水面，大脑一片空白。有那么一刻，我几乎记不起自己究竟为了什么深夜独自坐在这里。
月亮惨白着脸，嘴角挂着冷漠的嘲笑，注视着我，不露一丝儿怜悯。那些星星眨着好事的眼，似乎在等着看谁的笑话。
我仰起脸瞪视着月亮，满腔怨愤逼出两行清泪顺着冰凉的双颊滚落。“呜呜咽咽”的哭声伴着泪雨自胸腔喷涌而出，我把脸埋在臂弯里 ，涕泗纵横。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双颊麻木，嗓子已发不出一丝儿声音，双肩随着止不住的抽噎抖动，整个人像一架精疲力竭的风箱，机械地抽动着，一幅快要散架的样子。
我抬起头来，目光像着了魔一般被吸附在湖面上。此时，我就坐在坝沿上，只需纵身一跃，就可以摆脱烦恼、怨愤、痛苦和羞耻的围追堵截，获得永远的解脱。
“现在是三月初，湖水会不会很冰冷？”心里默问着，我慢慢站起身来，感觉从腰往下都是麻木的，坐在这里的时间实在有点儿太久。
我木雕泥塑般立在湖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水面。“跳还是不跳？”我一遍遍在心里问着自己。
“萍萍，萍萍……”我正犹豫不决着，熟悉的呼唤声传入我耳中。头脑一片混沌，我慢慢扭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细瘦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向这边跑过来，边跑边嘶哑着嗓子喊着：“萍萍，萍萍，千万别做傻事儿啊，你可别犯傻啊……”
看着那个因慌张脚步零乱的身影，顷刻间我泪如雨下，身子却像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萍啊，你这个傻孩子……”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母亲已经冲到跟前，一把把我从水坝边拽开。
“萍萍，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走这一步？”母亲惊魂未定，因为过于用力，她细瘦的手指深深陷进我的皮肉里。
明明感觉双臂酸痛，我却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心痛使我对肉体的疼痛反应迟钝。
母亲见我这副样子，更加忧心如焚：“萍，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可别吓妈妈呀！”
“妈，人活着怎么这么苦啊？太苦了……”我终于哭出声来，泪雨滂沱。
“哭吧，哭吧，有天大的事，妈在呢，萍萍别怕昂。”母亲双手捧着我的脸，一边替我抹眼泪，一边喃喃细语安慰着我。
这世间最痛的苦莫过于无法言说的苦。对于刚满18岁的我来说，这苦痛实在来得有点儿太早，太突然。稚嫩青涩如我，唯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
2.
一阵伴着强劲鼓点的音乐声响起，上课时间到了。北城一中高三（3）班的同学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迎接今晚最后一节自习课。
“我喜欢你，王子昂！你也喜欢青萍吗？如果我们能考取同一所大学，我就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你……”班里的“小广播”李大智坐在座位上，一张满是折痕的浅绿色信笺，在他两手间展开，他眉飞色舞地朗读着。
李大智面前的课桌上放着一个浅咖色笔袋，笔袋的口大敞着，像一张无声惊呼的嘴。
从他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带着惊讶与兴奋的情绪 ，在教室里每个人的耳畔炸响。
一根根被紧张的备考复习折磨得精疲力竭的神经，受到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尖叫声夹杂着尖利的口哨声骤然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刺耳的喧闹声冲撞着我的耳膜，像被电流击中般，我呆若木鸡，感觉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飘出教室。
难堪、羞愤又无奈，我不由自主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沙晓蒙，就像溺水者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一棵救命稻草。
然而，令我绝望的是，我的同桌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沙晓蒙同学，却把目光埋在书本里，事不关己地坐在一旁，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讥笑。
她把那抹笑隐藏得很好，转瞬即逝，但，还是被我的目光捕捉到了。
定定注视着她，我有点儿怀疑自己的眼睛。整天形影不离的同桌，关键时刻竟如此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我如坠冰窟，百思不得其解。其实，我俩是这个学期才坐的同桌。听班主任说，是沙晓蒙主动要求和我坐的。
她是上个学期转入的新生，其它科目成绩还行，唯独英语太差，连及格线都达不到。而我那时是班里的英语课代表，无论大考小考，英语成绩都接近满分。
后来，沙晓蒙如愿以偿调到我旁边，和我原来的同桌王子昂互换了座位。
3.
“都别吵，别闹了！”耳边传来一个宏亮有力的声音。哄闹声戛然而止，教室里安静了片刻之后，“叽叽喳喳”夹杂着阵阵刺耳窃笑的议论此起彼伏。
“现在是自习时间，请同学们遵守纪律，不要再说话了！”那个极具威慑力男声再次响起。我心存感激，却不敢回头向那个声音发出的方向看一眼，因为他就是那封信的男主人公——班长王子昂。
那天，有好几次我都想夺门而出，逃离这个给我带来无尽羞耻的是非之所。可是我能逃去哪里呢？楼门口有值班老师守着，非下课放学时间不让出入。
“那封信被我叠成心形，一直藏在书包隐秘的内袋里，怎么会跑去李大智那里？”我在经历了最初的惊讶难堪和羞臊之后，一遍遍找寻这个问题的答案，却一无所获。
那节课一分一秒，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一张张纸巾湿漉漉，躲在桌洞里，似乎也在流泪。各种想法乱哄哄塞满头脑。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放学曲悠然响起，是那支我最爱的萨克斯曲——《回家》。这痛苦的煎熬终于告一段落，我不由自主长长叹了口气。
我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书包，低垂着头，逃也似的，向教室门口走去。“自作多情！”就在我起身的一刹那，一句冷冰冰熟悉的女声传入我耳中，我的心像被刀扎了一下，浑身一激灵。
这是沙晓蒙的声音，一刹那，在我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节课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我震惊到想要呕吐，看都没有看那张娇俏的脸一眼，转身离开了教室。
4.
三天后，母亲带着一张长期病假单到学校，在班主任那里为我办理了病假手续，顺便取回我所有的书本。
在病休期间，我只见了班主任刘老师和李大智两位探视者，其他人都被我婉言谢绝。
当时，李大智涨红了脸，双手捧着我递过去的水杯，平时能言善辩的他，说话竟然磕磕巴巴。“对，对不起，林青萍，我当时太吃惊了，没有管住自己的嘴……”
“小广播，你这是怎么啦？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我掀起嘴角笑了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李大智感激地报我以憨笑，双眼泛红。
临走时，李大智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向我“广播”了班里最新的座位调整：王子昂又被调回原位，沙晓蒙成了他的新同桌。
“你在这里受罪，可他俩呢？那副腻歪样儿，我恨不得揍王子昂一顿。”李大智向我爆料着，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预料之内，情理之中，我并不吃惊。假装无所谓冲李大智微微一笑，心底却早已一片狼藉。
5.
终于考完了，站在六月的阳光下，我长舒一口气，顿觉心旷神怡。尽管最后三个月我一直没有去学校上课，但这场仗我依然打得漂亮。
“林青萍，等等我。”身后传来熟悉的男声，我驻足回眸，跃入眼帘的是王子昂热情洋溢的笑脸。
“青萍，第一志愿，咱们报同一所大学吧！”王子昂注视着我，眼里满是热切的期待。
“你，她……”由于吃惊，我语无伦次。
“你还不知道吧？因为和我恋爱，她的成绩一落千丈。一模后，沙晓蒙就被父母转回原学校了。”王子昂漫不经心说着，一副淡然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你们，你们不是……”我满脸问号注视着王子昂，等着他的回答。
“这正是我接近她的目的，她机关算尽，罪有应得。”王子昂眼睛看着别处，语气冰冷。
“可你，你这是在毁她啊！”我像不认识似的，瞪着眼前这张熟悉英俊洒满阳光的脸孔。
“对，我就是要报复她，难道，难道你就不恨她吗？”这回轮到王子昂不解了。
“我是恨过她，可是，可是你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把自己变得和她一样可憎吗？”我注视着眼前这张脸，此刻它竟然变得如此陌生。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默默转身，潸然泪下。我绝决然把背影留给王子昂，这个自己曾经暗恋着的人，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小小年纪的我，心底泛起一股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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