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
晌午还未过,他便已经醉了。对于参加婚礼的宾客来说,这实在不是一件很得体的事。其实在司仪为两位新人祝辞之前,他还和同桌的初中同学们闲聊着旧日时光。这时他不过才饮了三四杯酒,微微兴奋,他聊起初中老师的趣事让到场的同学都开怀大笑。自从毕业,大家天南地北,就很少有机会见面。这次大家因为同学的婚礼聚集在一起,所以人都很健谈。婚礼的主人都是他的初中同学,也是班里早恋的男女里唯一结成正果的。新娘是那时男生们私下公认的漂亮姑娘,而新郎则是女生眼中坏小子。大家都还记得一次班会上,班主任让一对男女上到讲台前,用粉笔各画一根直线,女生羞敛地在黑板的角落画了一条浅浅的线,而男生则用粉笔的侧面画了一条粗粗的线。大家都不知老师的用意,只享受着看戏的快乐。而在两人画完之后,教了十年数学课的老师才缓缓地说道,这是两条不会平行的线。如今看来班主任错了,因此他才用身体不舒服的借口而没有出现在今天的婚礼上。这是饭桌上某个跟班主任有着过节的男生对老师没来的猜测,在他用确凿的语气下这种猜测变成了事实,所有人都相信了这种说法。但是唯独他不觉得是这样,在他记忆里班主任并没有说错,理论上两条平行的线在无限的延伸之后总会相交。所以,那两条画在黑板上互相平行的直线,在超越了黑板的界限之后,经过多年的延伸才终于在这一刻相交。也许,这才是班主任想要说的。但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记忆已然模糊得只剩个躯壳。
他感到身体开始发烫时,正是这对新人走下台跟宾客们一一敬酒的时刻。这是属于新人的舞台,他们一如一对配合默契的魔术师搭档,只要他们靠近任何一桌酒席,宾客们就会像木偶一样被他们牵引,没有任何卡顿举起酒杯站起来说着祝辞。他深深地被这样的魔力所震撼,他知道当他们来到他身边之后,他也会如此。他看着新娘欢笑着和她大学时候的男同学们喝起了交杯酒,这是婚礼上唱会有的游戏,可以将气氛推向另一个高潮。新郎显然也参与其中,并且充满男子气概的将宾客们倒给他酒一杯又一杯的倒进喉咙里。而他渐渐感觉自己的喉咙也灼热起来。
等到新人们来到他这桌时,那种灼热已经让他丧失了气力,瘫软地挂在椅子上。在扮演“初中同学”的木偶里,唯独他一个人头顶的线被切断了。但婚礼还在进行,不会有人会因为一个人喝醉了而感到意外,毕竟醉酒本身就是婚礼的下一个节目。新郎靠近他,动作熟练地拍拍他的肩膀,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在操场上踢球的时光,他们常常这样为对方打气。他微微欠身,对新郎的关怀做了一个带有歉意地回应。毕竟,第一个醉酒的人应该是新郎才对。他身旁的眼镜姑娘从包里掏出一张湿巾给他,他用湿巾擦了擦因为酒精而涨红的脸。冰冷的湿巾与滚烫皮肤接触,好像一块烙铁落进水里。他察觉到胃在滋滋作响,新娘首先发现了他的异样,她亲切地询问他还好吗。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要说些话,却马上捂住了嘴唇。在大家的注视下,他弯下腰将胃里翻腾地东西吐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新娘洁白的婚纱也被沾染上了他的呕吐物,新娘立刻委屈地叫了出来。这是在剧本之外的表演,所有人都显得手足无措。但好在新娘要再一次流出眼泪时,机敏的司仪赶来救了场。新娘在伴娘们的拥簇下,离开了婚礼的现场,之后她换上一套更加漂亮洁白的婚纱出现了在大家面前。大理石地面的呕吐物也很快的被清理掉,没人再说起这件事,也没有人责怪他,大家依然在喝酒,开着互相的玩笑。新人们也经过他这桌,去向别人施展他们的魔力去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在待这里了。他支撑起身子想要告别,但是大家都自顾自地说着话,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苦笑地双手搭在桌子,他想既然如此那索性倒在桌上吧。等到婚礼结束后,自然会有人像处理他的呕吐物一样处理他的。
于是他如一只泄气的皮球一样趴在桌子上。不知多久,有人摇了摇他的肩膀。他抬起头,却没有如他想象的已经到了婚礼结束的时候。恰恰相反,大家都欢笑地望着台上,新郎举着话筒在给新娘唱着一首他们定情的歌。摇他手臂的是递给他湿巾的眼镜姑娘,眼镜姑娘问他,他能不能送她回家。于是,两人离开了酒桌。在酒店宽敞的大厅里,他步履蹒跚,若不是眼镜姑娘的搀扶,他铁定不能走向出口。眼镜姑娘招来一辆出租车,并把他搀扶进去。两人坐在后座上,他想叫眼镜姑娘的名字,却怎么也记不起来。眼镜姑娘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小声说道,睡一会儿吧,一会就到了。
他顺从地合上眼,漆黑一片中他感受到汽车在路上行驶,风也吹了进来,这让他感到十分舒适。想来是眼镜姑娘打开了窗户,在微凉的风里,他感到堵塞的鼻子通透了起来,甚至他嗅到了空气里石楠花的味道。这种味道越来越浓烈,以致让他失去了对身体最后的控制。他昏沉地睡了过去,当他再醒来时,身边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寂寞又熟悉。他坐在初中的教室里,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像是一个指挥家一样,让他到讲台上来,接着班主任也叫了他的同桌的名字。班主任让他和她在黑板上各画一条直线,他看着她,而她则羞怯的低下头。在众人的起哄声里,她挪动着身体来到黑板的角落,然后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浅浅的线。他手里也拿着一支粉笔,但他的手指却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好像粉笔只是画在他手上而已。他面对黑板,将粉笔与黑板接触,那刻那支没有重量的粉笔被赋予了生命般,拖着他的手臂在黑板上画了一根粗粗的线。当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看到台下很多双黑漆漆的眼睛也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这才是一块黑板。他闭上眼睛,耳旁围绕是班主任关于两条直线不相交的话语和大家的哄笑声,他忽然闻到校园里栽种的石楠花的花香。那时他常觉得石楠花的花香是一种过分浓烈的气味,而此刻石楠花却异常清淡。
他睁开眼,过去的学校出现在车窗外。身边的眼镜姑娘感叹说,学校变化好大,他点点头,这时他想起了眼镜姑娘的名字,于是喊了声姑娘的名字。眼镜姑娘惊讶地盯着他,说他竟然还记得他名字,之前他婚礼上他一直没叫过她呢。他说,当然,毕竟他俩还做一段时间的同桌呢,就在他从黑版上画下那条粗粗的直线后。眼镜姑娘笑了笑。汽车行驶在城市的街道,午后的大路一路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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