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是多事的一年,幸而事情有坏也有好,所以那也不算是糟糕的一年;那一年,有我结婚后陪伴母亲最长的一段光阴,那也是值得纪念的一年。
那一年,老公研究生毕业了,但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还是有点受打击。
那一年,我怀孕了。结婚六年,这个孩子我们想了六年,求神拜佛盼了六年,寻医问药治了六年。我已经准备放弃了,我甚至想,等老公毕业了就离婚,我没有“传宗接代”的愚昧观念,但是我接受不了我和我爱的人没有孩子,我们俩检查都很正常,那怀不上孩子这个事大概率就是我的问题了,我觉得我应该放开他,对,放手也是爱。这时,孩子来了,来得莫名其妙,来得——不太是时候。
那一年,母亲再一次病倒,又是我离家最近,又是我辞了工作,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距离上一次回家只相隔了一年多,看到母亲的一瞬间,我的眼泪唰一下就流出来了,眼前的老人,我根本就不相信那是我的母亲。
母亲穿了一件看起来有点紧的黑色羽绒服,一条深红色的毛线围巾绕满了整个脖子,又绕住了下巴,感觉那头是直接连接在身体上的,压根儿就没有脖子,头上带着深红色的毛线帽子,那帽子拉得低低的,遮住了耳朵和额头,一直压到眉毛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眼睛的不可惑缺的作用,那帽子可能恨不得一直往下拉,遮住眼睛,再遮住鼻子和嘴巴。
眼前这个老妇人,怎么看都有七十岁,可是,那一年她才五十六岁,她是我的母亲,她的确是我的母亲。
母亲到底经历了什么?老成了这样!
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直到带母亲去做检查,看她一件一件地脱下厚外套,再一件一件地脱下毛衣,她一共穿了六件衣服,她说太冷了。然后一圈一圈地取下脖子上的围巾,围巾也围了两条,还有帽子,也戴了两个,她说没办法,见风就生病。我再也没能忍住泪水,转过身去。
一切检查做下来,母亲倒也没什么大病,就是感觉整个人精气神全垮了,唉,那个暴躁冷漠的父亲,那个坟墓一样的家庭,那种压抑的生活,母亲能坚持到现在才垮掉,已经是个奇迹了!
回到家,母亲马上开始做她的馒头,我看着她虚弱又忙碌的身影,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我还没有能力让母亲停下来歇一歇,就算有,她也不会停下来,她是那么的勤劳。再者,母亲如果没有自己的事可做,在那个家里得有多难受啊:几十年过下来,父亲除了不再打母亲了,一切都没变,他依然对母亲想骂便骂,依然对母亲不理不睬,依然对母亲漠不关心……
两天后我回了婆家,到底是嫁了人的女儿,似乎,婆家才更应该是我要回的家。但很快我就后悔了,公婆天亮就扛着锄头上山了,我天天在家里给他二老做饭打扫卫生。那些天,我很爱钻牛角尖:我盼星星盼月亮才盼来一个孩子,来得那么不容易的一个孩子,我倍加小心,孩子五个月前我一直在上班,同事们一起齐心协力帮我保护着这个孩子,那几个月,大家什么都不允许我做,我拿着公司的工资,唯一干的一件事就是在饭点上换大家吃饭,大家说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孩子让他安全出生。怎么到了家里公婆就不担心了?孩子就不用保护了?相反,我还得挺着个大肚子伺候他们!
想不通,根本想不通,于是我赌气回了娘家。
偶尔再想起这件事,我是要感谢公婆的不照顾之恩?还是感谢自己的钻牛角尖的大脑?才让我有机会在娘家住了两个月,成全了我陪伴母亲的那段美好时光。
娘家的房子是两层小楼,母亲一个人住楼下,楼下阴冷潮湿,我始终觉得那样的环境对母亲的身体不好。母亲说:“你爸脾气怪,一天没有一句话,和他呆在楼上也没意思。”
母亲给自己买了一台电视,放在她做馒头的屋子里,除了不在家和睡觉的时候,那台电视都开着,那是母亲这辈子最大的爱好,母亲终于可以自由地看电视了,真好!
我从小养成的习惯也不太喜欢串门,对,拜父亲所赐,心里一直有阴影,到现在为止,我都喜欢没事就呆在家里,所以那两个月,我几乎天天和母亲住在黑洞洞的楼下,陪她看电视,陪她聊天。我经常会讲些我和老公的事给她听,每次听完她都说:“真好,你们年轻人都是有说有笑的,我跟你爸爸呀,这辈子就这样过了,从来听不到他说一句话的。”
母亲和父亲唯一的交流就是她把饭做好了在楼下吼:“吃饭喽哦!”父亲也不应声,但一般情况下五分钟之内一定会下楼吃饭,如果没下来,母亲又扯着嗓子吼:“吃饭喽啊!”如果还不下来,母亲就上楼,跑到父亲的房间喊:“吃饭了!”
有时候,母亲上楼没看见父亲,又跑去看看他的理发工具,再跑去看看他的衣服鞋子,然后才大致判断出父亲出门了。呵,没变,去哪儿从来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的。
好在我成家了,不那么怕父亲了,很多时候,我当他不存在,只管和母亲聊天,聊到开心处便哈哈大笑,听说,父亲背地里骂过我和母亲是妖怪,不知道真假,管他呢,不重要的。
那段时间,母亲看起来非常开心,还天天问我想吃什么?其实母亲的日子一直很穷苦,她并不会做什么菜,能炒出个像样的肉丝就已经很不错了,但她还是不厌其烦的问我想吃什么?
有一天,我出门买了点西瓜回来,母亲以为我喜欢吃西瓜,于是我家天天有西瓜。有一天,我买了点香蕉,母亲又以为我喜欢吃香蕉,于是我家又天天有香蕉……
老公回市里工作后,每个周末都要回来看我,有一个周末,我告诉他我想吃芒果,可是家里没有芒果卖,老公回来时就买了一箱芒果。母亲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我说了几遍她都没记住那个对她来说极其陌生的名字。母亲说:“听都没听说过,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尽吃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怀胎七个月的时候,我的肚子已经大得不像话了,要不是做过产检,我怀疑自己怀的是双胞胎,母亲更是直言:“这肚子大得太吓人了,你还是和鹏程去市里吧,离医院近放心些。”
我说:“妈,你都生四个了你怕啥,生我时不是几天没生出来,还一个人走几里路去找人接生,你那时都不怕现在怕什么?”
“我们那个年代跟现在不一样,再说几年了你才好不容易怀上个孩子,还是小心点好。”母亲说完给我拿了五千块钱,叫我在市里先租间房子,孩子在医院生她才放心。
我接过母亲的钱,告诉她这是我向她借的,条件好转就马上还她,母亲高兴地答应了。只是母亲还没等到我还她的钱就先离我而去,我这一生,再一次负了她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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