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自珍云:“经济文章磨白昼,幽光狂慧复中宵。”我从懂事的时候起,老师和媒体就教导我怎么做人和怎么做事。我从中学习人生的规范,知道了许多应该怎么做和不该怎么做的道理,我的生命进入了一个被社会常规所限定的轨道。但是,每当夜晚,我孤独一个人躺在床上眺望星斗或在夜半突然醒来时,常感到胸中有一股莫名的浪潮在涌动,它弥漫了我的整个身心,将我淹没在悲伤和痛苦的海洋之中,甚至涕泪满襟,但我又不知为什么悲伤和痛苦。少年的我就被分成了两半:白天的我和黑夜的我。我为此感到恐惧,觉得自己是一个分裂的人,“很坏”的人。一直到我开始阅读西方的文学作品时,我方才领悟,我的属于黑夜的那一半,并不稀奇,在人类的历史上早已有许多人体验过并且艺术地表现在他们所写的作品当中。中国的传统文化经典,多数受儒家“文以载道”的影响,强调教诲,希图教给人该怎样做和不该怎样做,这无疑是有益的。但与之俱来的缺憾是表现人性的丰富性方面受到限制。冯友兰借助孔子的话说,中国文化是山,西方文化是水。在西方文学中我们更深切地感受到人生有如河流般的活泼性与易逝性。西方文学认为,裸露的灵魂是美丽的。它告诉我们灵魂中有光明与黑暗,并把人类已经积累的痛苦的摸索展现给我们。中国的文化经典是宝贵的,它给我们以做人的钢筋铁骨和丰富的人生体验。但是,这并不够。由于历史的原因,中国进入商品化时代较西方晚,有关商品时代人的心灵知识及艺术展开相对贫乏。一个希望全面认识自己的人,不仅应该学习自己的文化,而且应该了解西方的文学。西方的文学,不仅是西方人心灵的历史,它同样是我们灵魂的历史。西方的那些最优秀的作品,展现了远比宇宙更为广阔、更为深邃、更为神秘的心灵世界,那是另外一种美,另外一种境界。我们从中可以找到自己。它能够负载着我们的生命之舟到达意欲到达的任何心灵的深渊或天堂。
中国儒家传统讲究“修辞立其诚”。这个“诚”是忠诚于天,忠诚于君,忠诚于自己的人生信条。西方人也讲“诚”,更多的是强调坦诚、真诚和诚实。基督教造就了西方的忏悔传统,这一传统表现在文学上就是无所畏惧地探求心灵的真实。中国儒家有一个与此相对立的教导,叫“讳”: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其间自然包含着倡导者的一番苦心,但是,至少在文学上,这种主张带来了一个副作用,即阻碍了向心灵底蕴的掘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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