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

1
我醒来的时候，天空蔚蓝得像我不知多久以前信手涂鸦的那幅油画中的大海一样不真实。一片像不小心溅染上蓝墨水的棉花糖似的白云就浮在我面前，我不禁伸上手去时，只感觉手背一片温润滑腻，像极了久远之前的梦中于辽阔的海边被海水轻抚的感觉，我甚至有些迷惑到底哪一种才是真正的海水的感觉——毕竟我从未见过大海。然而我清楚地、肯定地知道这不是大海，也不是蓝墨水，更不是棉花糖。因为以往无数个清晨我被叫起床时都有这种感觉，可等我起来后才发现那一切不过来源于我臆想的幻化罢了，这让我感觉受到了欺骗——而我一向讨厌欺骗。但是今天的我并没有马上跳起来发闹骚，而是继续举着右手，去努力感知那种大海的梦幻的气息。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起，我似乎有些迷恋上这种感觉了。

直到不久之后的那个声音响起，我知道我不能永远沉溺于这样明知是虚幻的感觉中，我该上路了。

“该出发了！”一只白鹿在我面前说，“你今天又浪费了许多时间。”

我一言不发的扭过头去，想起身出发又不愿立即起身。正抬头间，忽见脚下青草如绿毯般绵延远去，重叠连绵的山峦尽头，金色的初阳正从山峰那边散落亿道光芒。

看着天地间这幅生机勃勃的画面，我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胸中仿若也有一轮大日喷薄欲出，不知怎的就想要长啸一声。

于是我便站起身来一声长啸，那声音如水波般扩散出去，搅动四野，与古林中群鸟翱翔惊鸣的声音遥相呼应。

我哈哈一笑，一边喘气着四处张望，随后招呼一声，抬步向南而去。

“走了，青崖！”

2
青崖便是那只白鹿，就是它每天清晨让我沉浸到瑰丽无端的幻境，又很快将我从中唤起。

青崖有着和其他白鹿一般洁白无暇的体貌，但体型小巧玲珑，更与众不同的是它那一双晶莹湛蓝的眸子，熠熠生辉，动人心魄，仿佛大海深处最纯粹的精华汇聚而成，其中仿佛有宇宙星河、苍穹大海变化浮沉。

我在每个清新美妙的早晨醒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双玲珑透彻眼睛——当然，这是我之后才意识到的。我记得第一眼与它对视时，整个人仿佛从无尽星海中穿梭而过，在一刹那间历经千万光年的璀璨星河宇宙，最终落入一片无垠的蔚蓝大海中，一群群雪白如云的海鸥在我头顶飘舞回旋，温热的海水如春风抚摸肌肤，有大如鲲鹏的生物从海面升起又落下……我最后一眼清楚看见的是，不知多远之外的雪山之巅上，一只玲珑神骏的白鹿正回首朝我望来……

我是在一片密林中与青崖相遇的，那时我刚离家不久，一心向南而去，就是为了见一眼让我魂牵梦萦的大海，却浑然不顾作为区区凡人的自己穷极一生是否能走到大海边上。

我见到青崖时，它正躲在一颗巨树后好奇地望着我，我甫一与它对视，心神便完全沦陷于那双颠倒万物的湛蓝眼眸中，久久不得脱。

等到我清醒过来，青崖已跳到我面前，四蹄绕着我缓缓踱动，一边伸着脖子打量我，说：“你是谁？”

我微微低头不去看它那双眸子，怕忍不住便会再次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