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写稿的时候，喜欢在一家叫“彩虹”的小咖啡馆呆着。办公室里，大家的座位全部畅开，有时别的同事打电话，声音在整个办公区回荡。
这家小咖啡馆在报社附近，位于一条林荫道尽头。空间倒是十分宽敞。这里白天是咖啡馆，晚上是酒吧。原址是一家废弃的工厂，装修风格中多少保留了原来的元素。桌子、地板皆是深棕色的木头。太阳照进来，这里有种时光流过的美。
白天这里没什么人。陈志最喜欢这一点。这天上午，他在办公室露了个脸，说自己要去采访一条线索，就直接来了彩虹咖啡馆。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正是周末在看的文件。文件的排序只有他自己懂得。他看着自己画的草图，陷入了沉思。
“你果然在这里。”一个声音响起来。他抬头，看到Amanda端着一个托盘站在旁边。盘子里的食物很丰盛，两个烟肉三明治，两杯加了重奶油的咖啡，还有两块黑森林蛋糕，一份蔬菜色拉。
“先吃东西。”Amanda递给他一杯咖啡。
咖啡里加了太多的奶油和糖，但Amanda就喜欢这个口味。她总是吃不胖，就算吃这些油腻的东西，总是显得瘦削。Amanda是英国人和华族的混血儿，皮肤白皙，高鼻深目，一头乌亮的直发。平时她总穿便装，牛仔裤，格子衬衫，天冷时加件短外套。她身型纤瘦，眉目清丽，但是平时看起来很中性。也难怪，在这个行当，女人向来当男人使。此刻，她正吃着三明治。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张清水脸突然多了一点华丽的味道。
陈志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刚进入报社的情形。两人同期进入报社，跟着同一个师傅做调查。师傅五十多岁，热心地指导他们这些年轻人。Amanda不太爱说话，只是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他做的第一个调查案子，是关于本地富豪之子吸毒的事。这件事本来只在圈内流传。陈志得到消息，蓝宝石酒吧是这些公子们经常出没的地方。他们在那里交换买卖信息，聊天，说八卦，交友，打架。他和Amanda两人一起去蓝宝石调查。他打听得多了，引起人注意。那天晚上，他坐在一桌人背后，听他们绘声绘色地描绘某个公子和女朋友吸毒后危险驾驶。他听得太专注，没注意到那些人已经露出了怀疑的神色。有个大块头站起来，打算要教训他一下。Amanda突然笑着站起起，拉着他走进舞池。两人跳了一会儿舞，回到吧台边，Amanda一手搭在他肩上，状似亲热地在他耳边低声说：“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你引起人注意了。”然后，又笑着跟酒保招手，要了两杯啤酒。她倚在他肩头，喝着啤酒。别人看起来，只当是一对恋人。那个大块头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最终悄悄走开了。
后来，他们成为搭档，经常一起做调查。工作中的Amanda十分专注冷静。工作中有时环境很糟，她总是冷静从容地站在那里，一如那天晚上。
Amanda一抬头，看到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了。”他收回心思，拿起三明治。
“凯利研究得怎么样了？”Amanda问。
“凯利很可能要剥离一部分资产，由Von Sonne收购。”陈志说。
Amanda吹了一声口哨。凯利出售的资产都是优质资产，需要的资金很庞大，维持成本很高。但是，这些资产再次出售时，带来的利润一定也很可观。最近几年，Von Sonne在资本市场上十分活跃。它的一条规则就是——什么值钱就买什么。巴博国内的大型并购业务中，经常看到Von Sonne的名字。
此前，巴博国内的著名五星酒店“美人鱼”因为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Von Sonne先是作为财务投资人进入。后来，美人鱼没有达到预定的经营目标，Von Sonne行使权利，成为大股东。美人鱼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美人鱼的资产、品牌效应都还在。在巴博有三家店，分布在巴博三岛，在越南和泰国还有两家分店。Von Sonne收购之后，聘请了新的管理团队，悄然中，美人鱼又成为巴博顶级酒店。最后，美人鱼被一家欧洲酒店集团收购，据说Von Sonne的利润是成本的六七倍。然而，这几年中，它支付的资金成本相当高，承担的风险也很大。
“听说，Von Sonne的有几个神秘的股东，是桑宁家族的人。”十几年来，Von Sonne在资本市场风生水起，资产规模已经是成立时的几百倍。它的股东中颇有几个神秘的身影。
“也许还有柯家、慕家。”陈志说。“Von Sonne利润率很高，回报丰厚。这几年，它就没做过赔本生意。当时别人都以为美人鱼算是湿手沾面粉，甩不掉了，没想到它还能咸鱼翻身。”
“柯家不可能。柯家一定有自己的基金。”Amanda摇头。“几个旧贵族，一定是各有各的一个基金。”
Amanda所说的旧贵族是共和以前的几个贵族世家。二战后，巴博亦成为总统共和制国家，第三十六代桑宁大公逊位。共和制以后，桑宁大公的封号不能世袭。但桑宁大公的长子被封为公爵，男性继承人可以世袭，桑宁大公的另外两个儿子都被封为伯爵，爵位亦可世袭。慕家、柯家、森家、沃家等旧贵族也是巴博世袭的芒族贵族。他们的爵位仍可延袭到下一代男性继承人。在巴博，他们仍被视为贵族，极受民众尊敬。
“那张光盘，你看得怎么样了？能验证多少？”Amanda又问。
“都是些注册在卢森堡的公司，看起来股东都是巴博人。”陈志说。
前段时间，他收到一个快递，打开一看，是张光盘，里面放着一个压缩的文件夹。解压后一看，原来都是公司的注册资料。这些公司显然与巴博有某种关联。他一时猜不透这些文件代表什么意思，一直等着有人与他联系。可是，后面没什么消息了。
他只把这件事告诉了Amanda。Amanda也看过那批资料，看不出什么眉目。
“恐怕你要花点时间，认真看看那些文件，应该能理出个头绪来。”她说。
“这个自然。等我写完凯利。现在实在没时间。”
Amanda一笑，起身离开，留下他继续在咖啡馆里写报告。
陈志又在彩虹度过了一个下午。桌子上的爱尔兰咖啡早已喝光。
天色近黄昏。店主在每张桌子上放了一盏莲花形的灯。走到陈志旁边，看他忙着，只是轻轻放下灯，也没说话。陈志看到桌子上的灯，知道这家店开始晚上的生意了，便扬声跟老板说：“劳驾，给我来一杯雪莉酒。”
陈志是这里的常客，老板知道他的消费习惯。他总是喝比较便宜的酒。但他来得多，老板虽然不爱说话，却也与他熟识了。闻言，老板端来了一杯雪莉酒和两片火腿。火腿算是他赠送的。
这一下午过得太快。他写得专注，没注意到已经到了傍晚。他扭动着酸痛的脖子，伸手拿起酒杯喝了口酒。
窗外，雨下得很大，天地间只有一片雨雾茫茫。
陈志并没有看眼前的草稿，只是在脑海中回想。
凯利这几年交易频繁。前几年卖掉了文娱业务。现在又要卖掉它在海外持有的地产业务。凯利在上海、深圳、曼谷、香港等地持有不少甲级写字楼的股份。按说，这样的业务是优质业务，不会轻易出售。只是凯利国内公司急需资金，出售海外业务救国内业务，似乎也是合理的决策。
凯利集团并没有对外公开它要出售海外业务的消息。陈志试着联系了凯利和Von Sonne公关部，凯利公关部不予置评，Von Sonne的公关部经理笑着打了个哈哈，不过陈志却听出来，十有八九这件事是在进行之中了。他连续跟了一段时间，发现凯利集团的一个副总和Von Sonne的高级合伙人Cary见了几次面。后来，他又看到Von Sonne的一组人从凯利大厦出来。
看起来，凯利将要向Von Sonne出售一部分业务。他估算了一下，凯利持有的海外业务金额巨大。如果全部出售，回流的资金恐怕远超过它在国内的业务需求。
凯利有没有可能在进行业务重点转移？他想着。前几天，娱乐版有消息附带提到了许家老大，原本记者是在机场等从温哥华外景回来的女星Sara，却意外地拍到许家老大也在同一航班。
“凯利集团要在加拿大投资？”他想着，在纸下记下这一条。这需要再挖掘一下。
凯利的内容他理得差不多了，只是这个报道还不能发，很多信息还有待确定。
他揉揉眼睛。窗外，雨仍然很大。雨线密集。
脑海中又出现米奈斯这个名字。陈志也是听晓舟说过这家公司之后，好奇之下调查了一番。晓舟告诉他，她父亲借了400万元，一年后还款连本带利要还600万元。这显然是高利贷了。晓舟父亲还不出，他的司机就被绑架了。当然，这件事是一家催款公司干的。陈志怀疑，催款公司就是贷款公司经营的。催款公司能查到的资料不多。陈志也没辙。只是米奈斯公开的资料还是可以查到不少。米奈斯的股东是一家公司Fox投资管理公司，Fox投资管理上面的股东又是一家公司，Leo Cork Ltd。
这是个意外的发现。几年前凯利集团的一次股权转让中，股东Leo Cork将其持有的凯利集团股份转让给了Von Sonne基金。所以陈志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它曾是凯利的股东，现在又是米奈斯的实际控制人。它到底是一家什么样的机构？
他又试着搜索了一下，发现Leo Cork同时还控制着另一家巴博公司——星乐旅游服务公司。这家公司号称提供高端私人旅行服务，它在飞机随附的杂志和私人会所投放广告。星乐公司很神秘。陈志注意到它，有段时间了，只是公开的资料并不多。它的业务到底是什么？陈志不由地怀疑。
突然，他想到了那张神秘的光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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