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手机上有一个陌生电话，接通后发现是我的大学老师。他要来我所在的城市旅行。
有朋自远方来尚且令人高兴，何况是恩师。我那兴奋劲儿，不亚于成家几十年后突然接到初恋的约会邀请。
我加了老师的微信。
上大学时，有一回考试我让哥们抄我的答案，被抓到。学校对作弊处罚很严，按规定要开除学籍，留校查看。离家千里求学，无亲无故，我就像掉进了冰窟窿，又被人堵上了窟窿口。
丁老师是唯一和我关系近的老师。抱着试试的态度，我去求他。那时，他是系里的红人，学术水平在全市都数得着。丁老师帮我把事摆平了。我要请他吃饭，他说:“我会挣钱，你不会，按道理说这饭得我请。可我帮你办事，如果再请你吃饭，会让你面子上不好看。你现在没参加工作，等工作了再请我不迟。记住，我只爱喝五粮液。”
那时没有微信，也没有用来保存电话号码的云端。毕业后，工作越来越忙，和恩师的联系逐渐减少。后来丢过一次手机，号码没了，联系也就断了。加了他的微信，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朋友圈，想看看多年不见，丁老师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岁月是硫酸，不但剥蚀人的外表，还会慢慢浸入灵魂，将斗志一点点消融。
丁老师的朋友圈尽是佛学内容。有些是转载佛学名家的言论，有些是他本人有感而发的佛学随笔。
虽然我很喜欢佛学，但此时却对这些内容半点兴趣也没有。就像经常去洗浴中心的人，发现新来的头牌竟是自己妹妹时的失落。
丁老师当年恨不得把业余时间全花在学术上。如今怎会这样？
我买了两瓶五粮液，虽然平时我自己下馆子，连份凉菜都不舍得点。这两瓶好酒，是我欠老师的，不还上，心里难安。
不过说真的，和多年不见的恩师喝五粮液有点浪费，因为相见的喜悦早已将酒冲得淡而无味。
恩师倒不太显老，脸上比之前多出祥和的笑容。坐在他跟前，能感受到他内心的那股平静。看得出，他现在活得很开心。我们聊了半宿，我终于明白了他爱上佛学的缘由。
丁老师在国内期刊发表了很多文章，想再进一步，就必须在国际期刊上发论文。可他一直未能遂愿。后来系里的新人逐渐上超过他，他慢慢淡出了领导的视线。无奈过，失落过，放纵过……后来机缘巧合，他爱上了佛学。
唉，丁老师走过的路，不正和许多中年人一样吗？年轻时把自己取得的不同成就放在一起，仔细揣摩，想找出其中的关联。当找到时，我们会无比兴奋，因为我们自以为发现了通向成功之门的钥匙。随着我们一天天老去，失败的伤疤逐渐布满全身。回头看，之前的成绩不过是一系列因缘巧合。此时，大多数中年人会把努力的重心从事业转移到兴趣。
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兴趣就像怀孕，有人拼命努力，可怎么也怀不上，有人一不小心，却怀上了，还得想法打掉。
我对围棋本无兴趣，学围棋纯粹是为了附庸风雅。就像有的人明明不喜欢读书，却非得在书架上摆一套康德全集。我比他们更甚，一个人附庸不过瘾，还拉上我的妞一起风雅。像我这样的人很少见，正如很少有人把不喜欢读书亲人的书架也摆满名著。
最开始，我和她只会硬吃子。一上来就互相缠斗，光想杀对方的子，从不圈地。她把第一颗子落在哪，我马上会紧贴着落一颗。脑海中没有布局围城的概念。就像许多初偿禁果的小情侣，脑袋里只有欲念，从不想后果。
第一个月互有胜负。有时，我快输了，她有意走几步蠢棋，为的是哄我开心。人被一件事哄久了，就会信以为真。
有一回，我又快输了，失落像沼泽中的烂泥将我包围，我清晰地闻到泥浆散发出的腐烂气味，感觉到自信像一颗珍珠一点一点地沉入沼泽。
那盘棋，她没有让我。我输了，要求再战。看得出，她不太情愿。
我想，不能再输了，再输，她以后慢慢就不愿和我下棋了。我得想法让她“怀孕”。
让一个人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有两种常见的办法，一是哄骗，二是利诱。我选了后者。不选骗，是因为骗是个技术活，而利诱简单粗暴，只要你给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她肯定上钩。
“你如果能再赢我，奖金五百。”我说。
她眼里闪着绿光，如饿狼看到羊。不光因为钱可以吸引勇夫，还因为钱可以让凡夫变勇夫。
她超常发挥，我输得很快而且很惨。
一周后再下棋，她的水平明显不如拿五百块奖金那次，但她明显比之前兴奋。看得出，她能从围棋中体会到乐趣。我一看，“排卵期”到了，想让她“怀孕”，得抓住机会。可惜，天色已晚，她要回家。
又一个周末，我火急火燎地从老家提前赶回，只为抓住“排卵期”的尾巴。最好这回能把对围棋的兴趣种在她心灵深处。
可偏偏其他车票全卖光了，只剩软卧。两个小时的车程，坐软卧，真奢侈，可顾不了那么多了。再说了，活了三十年，还没见过软卧长啥样，浪费一把也不为过。
上车时，女列车员那膜拜的眼神，让我差点膨胀。
她抱怨我急着回来不是因为想她，而是棋瘾犯了。她不知道我想让她爱上围棋，这样以后不论我和哪个女人下棋，都会想起她。哈哈，开个玩笑。
她说来了大姨妈，脑子反应慢。我说我可以让她子。她叫我让十颗子。没让子和人下过棋，一开始局势对我很不利。能看出她脸上放着光。我确认，她已经“怀上”了。
我想，虽然让子，但我不能输得太惨，要不面子挂不住。于是拼尽全力，没想到，最后我只输一目。
她很失落，感觉和我差距好大。连着好几个周末都不太愿和我下棋。
坏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怀上的，一不小心就流产了。
这期间，我一直忍着，从不和别的女人下棋。
一个月后，她出了月子。我俩又可以下棋了。
这回，我险胜。看得出，她下得很用心，累得香汗淋漓。
“你现在比我下得好，可以到网上找别人试试。”说完，她躺到床上，看来真是累坏了。
我下载围棋软件，到网上和别人对战。哎，最菜选手的都能虐我。
我有个毛病，喜欢挑战。她睡了一下午，我被人虐了一下午。
第二天，我买了视频教程。学了两个小时，才明白围棋不光是吃子，更重要的是围地。当天晚上，我在网上赢了人生第一次。
之后的几天，一有空，我就上网下两把。
唉，我的妞没怀上，我却怀上了，而且怀得结结实实。这可怎么办呢？况且，我还没到中年呢？
转念一想，有个爱好，未必是坏事，只要不沉溺，说不定它会像母体中的胎儿，健健康康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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