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打工去了

（一）

时间倒流到若干年的一个秋天。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窗外的梧桐树叶上，叮叮当当，秋雨中透着寒气和寒意，预示着寒冷的冬天即将来临。

这是我和环考上大学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买的一套二手房，才40平米，一室一厅，位置在铁路二七附近。楼很旧，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铁二中老师们集资盖的，红砖墙壁，总共四层，我们住二楼。透过二楼的楼梯窗口，可以看到一楼的住户是空的，里面存放着许多的杂物。

对于我们来说，这是物质匮乏的年代，父母供应我们读书，我们争气考上大学，走到城里开始工作，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没有忘记孝心，刚一在城市居住，就急急忙忙把父母接到城里来住。40平米的房子，五口人咋住？环儿有些生气，但也没有任何不满流露，父母其实是十二分不想在城里和我们一起居住，因为他们还能身体力行，他们向往他们的农村广阔天地，父亲和娘几次三番跟我说要回乡下农村，我却执意不肯。我说：“您就我一个儿子，含辛茹苦把我抚养成人，且供到我们大学毕业留在城市，把您接来就是让他们看看我没有忘本，是多么孝顺。您回老家不在这儿居住，乡下的邻居们和亲戚们不是说我们不孝顺吗？”

父亲沉思许久，最后依了我们，成全了我们的面子，勉勉强强留在城里蜗居，且过着十分憋屈的日子。父亲不像母亲一样喜欢呆在家里，他喜欢溜达，有一次陪父亲赶庙会，父亲很高兴，看见那么多各种各样的人，人流拥挤，人头攒动，后来父亲在人群中走着走丢了，我急得发疯，大声喊叫，到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后来我还发动了很多人去找，甚至报警，但都没有找到。

赶庙会，我把父亲弄丢了。我忏悔和反思，不该把父亲从农村接到城市来，更不该让父亲跟我一起赶庙会。父亲失踪了。我对不起母亲，也无法向三个妹妹交代。我从此彻底垮了，没有了追求和意念，一直在深深的忏悔和悔恨中度过余生，常常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落泪，思念我亲爱的慈祥的父亲。

我们父子情深，我有现在是父亲严管、母亲慈爱的结果。我小时候特别调皮，父亲特别严厉，我额头的疤痕，就是父亲给我颁的勋章。我长大了，父亲对我的爱是大山般的默默无言和坚固靠山。赶庙会弄丢了父亲，后来我们得到了默认，父亲他走了，走的远远的，他也可能去世了，我们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就这样，我把所有的爱和情谊都寄托在母亲身上，让母亲在家呆着，清享福，享清福。我也不远游，时常在家陪着母亲，给她做饭，陪她聊天，就这样，我们母子相安无事，平淡地度过每一个时日。

（二）

一晃，就这样过去三年。三年后的一个秋天，我和母亲还居住在铁路二七宿舍。天上还在下着细雨，淅淅沥沥，一点停的意思也没有。母亲腰疼，我陪母亲准备出门到一真堂膏药店。走出家门，看到秋雨绵绵，我们在一楼狭窄的拐角处看雨，突然发觉窗外的两棵梨树已经有小碗口那么粗了。那是三年前父亲从老家带来的梨树苗子，现在一眨眼已经很大了，虽然我们不曾特别关注，但梨树一直都在默默生长，只是由于空间太小太窄，梨树没有偌大的树冠，更没有花朵与果实，倒像亭亭玉立的一棵白杨。我和娘抚摸着父亲当年栽下的梨树，说这几年没见，怎么长这么大了，岁月流逝，我们真的忽略了些一些什么最宝贵的东西。

我知道母亲无时无刻都在挂念着父亲。我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我的老父亲。只是娘俩不曾提起，也很少共同讨论述说过。这时，我突然看见我家窗外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他爬上树，一手抱树，一手攀爬我家二楼已烂了玻璃的旧窗户，他马上就要进入我们家了。我似乎看清了，他好像是我的父亲，我特别惊喜，又特别害怕看错了人。

此情此景，这是一种特殊的感情，我精神高度紧张，心里异常兴奋。我慢慢贴着墙根仰望，秋雨淅淅沥沥打在梧桐树叶上，父亲身穿一件灰色有褶皱的衬衫，仿佛想进入家里取什么东西，他扭头时我看到了他的正面，确实是父亲，确实是我特别熟悉的脸庞，清瘦灰暗的脸上透着岁月的沧桑，我急忙喊道：“大大，大大，是您吗？”这时，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说：“是的，孩子”然后他眼圈一红，掉下泪来，仿佛哭了。三年没有见我，想必他也是十分想念我这个不争气、唯一的儿子。

我哭得稀里哗啦，与窗外秋雨淅淅沥沥一样，我问父亲，这么多年找不到您，您干啥去了，到哪去了？父亲说：“房子太小住不下，我偷偷摸摸外出打工去了。”我看到这么大岁数的老父亲，为了我们这个小家，为了不影响我的孝心面子形象，也不敢回乡下老家种地，而是偷偷摸摸到外地打工去了，他这么大岁数了，他能干啥？在工地搬砖，还是在工厂门口收发室？我痛如刀割，我哭着说：父亲您真傻，我又哭着说是自己真傻。

我说：“您出走打工怎么也不说一下，您这一走，知道我们有多痛苦吗？我找您找得好辛苦，您这么大年纪了，还打什么工？我们不需要您打工呀。”这时，父亲抬头看了看母亲，对我说：“我跟你娘说了呀，我跟她说不要跟任何人说。你问问你娘？”我抬头看看我娘，想问问她为什么这样？娘笑了，好像又是哭着说：“是的，你大大他去打工去了，不让我跟你们说。”

听娘这么一说，我特别高兴。我觉得这是一场好梦，我亲爱的父亲打工去了，现在我知道了真相，他又回来了，我坚决不能再让他老人家出去打工了，现在条件好了，买了大房子，我要牢牢抓住父亲，孝敬他，天天跟他在一起喝酒打牌，坚决不能让他再走失或者走丢。

当我回过头来，想抓住父亲，从窗口处搀扶他下来时，清晰的父亲，真实的父亲，突然又不见了。画面上一片空白。我急得大声喊到：“大大，大大，您怎么又走了？”这一次，我一把又没抓住，又弄丢了父亲，急得大哭。

一下子吓醒了，哭醒了。我真的醒了，我正躺在床上，这是中午的一点半，午觉，睡了一个小时，我做梦又梦见了父亲。

坐起来，擦干泪，问候隔壁的母亲。她精神矍铄，正坐在阳台上看窗外的风景，我给母亲倒了一杯热水，亲了亲母亲的脸，没有跟她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的父亲打工去了。

（三）

虽然痛苦，但也喜欢。毕竟父亲走进了我的梦里。

虽然是梦，但也高兴。毕竟梦里释放了我的思念。

我没有迟疑，打开电脑，把清晰的梦境迅速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