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

土地庙

童郭乡的半山腰有座土地庙。说是庙，其实不过一间堪堪可避风雨的无门毛坯平房，前后约十平米大小，屋内的左右各用山石搭了一条长凳供过路人稍作休息，几乎和山下大大小小的驿亭无疑，唯一的区别怕只有屋中间的供台和供台上的土地公公与婆婆像了。

土地神应该是众神中最接地气的神灵，无论是西游记中的土地老儿还是这庙中的神像都是普通农夫农妇的打扮，笑呵呵的样子就如家中含饴弄孙的老人，因此大家进这庙不似进了其他寺庙那般一本正经、毕恭毕敬地三叩九拜，更似走亲戚一般随意，我爸爸就喜欢点上一支香烟塞在土地公公的手中，美其名曰请土地公公抽烟，小孩子们为了找到卜卦的竹干，将供台和长凳的每个缝隙摸了一个遍，甚至撩开神像前的帷帐肆无忌惮地窥看土地公公与婆婆的真容，总之每次进去都要鸡飞狗跳一般。

神像右侧的墙上挂着一块类似功德碑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捐献者的名字与金额，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清晰可见的文字逐渐变得如山雾一般朦胧而不易辨认，直到有一次爸爸指着木板最上面的一个名字说：那是你爷爷的名字，我才第一次看清楚了木板上的字。

原来这座土地庙是爷爷带着乡里人一起建的，他们把募集来的钱换成了石材和木材，然后又踏着祖辈开辟的山路将材料一点一点运到半山腰，经过几日的劳作，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他们虔诚地把土地公公与土地婆婆请进了庙中，请他们保佑山下的那方水土。

此后，爷爷上山砍柴，挑水浇田，上坟祭祖的日子里应该也像我们这样时常来这里坐坐，不知道没有香烟的年代里，爷爷会拿什么孝敬他们。

其实，除了土地庙的木板上，我还在家里某个木制箱子里见过爷爷的名字。箱子大概是我爸妈结婚时爷爷奶奶帮爸爸撺掇的物件，最初还带着旧时的长锁。小时候无聊便翻箱倒柜地挖宝，无意间在上面的箱子里发现了一叠写满名字的宣纸，其中就有爷爷的名字。

现在想来那叠宣纸应该是我家的家谱，可惜那时候太小，还是不爱读书的年纪，随便看两眼便将宣纸放回了原处，因此直到现在也无从得知自己是不是名门贵族的后代。

比起上面两处的偶遇，见着机会最多的还是每年上坟的时候。爷爷和奶奶葬在比土地庙还要远的大山里，大伯在坟头种了两棵松树希望能为两位老人遮风挡雨，可以让他们在地下安眠。

当爸爸和伯伯们讨论着是否要修缮一下坟墓时，我总会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出神。旧时的墓碑上不刻女子的名字，因此奶奶成了钱氏夫人，爷爷则留在了完整的名字，但对于我来说，他们两人也如山雾般缥缈迷朦。

关于爷爷奶奶，我曾问过堂哥堂姐和表哥表姐，他们总能绘声绘色地说出他们与爷爷奶奶相处的时光，最后略带惋惜地说一句：哎，你那时候还太小，怕是记不得了吧。

每次这个时候，我总会嘴倔地说我记得，我记得隔着蚊帐窥见奶奶躺在病榻上，我记得某天晚饭爷爷和爸爸一边聊着天一边吃着糖蒜，我记得爷爷过世后在老屋前的晒场上扎着出殡用的白色纸花以及出殡当天妈妈背着我走在队伍中间。

但遗憾的是，我记不得他们在门前等我时的身形，我记不得他们喊我名字时的声音，我记不得他们对着我笑时的容貌……

现如今，家中的老屋已经拆除，扎过纸花的晒场上长满了野草，爷爷奶奶坟头的松树也亭亭如盖了，唯有土地庙中的土地公公与婆婆依然如故，等着我们下次路过时进去歇歇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