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窗台上，女孩坐在窗口，脸对着窗外一望无际的海洋出神。
“在干什么呢？”爷爷推开房门，叼着个烟袋走进来。那只苍老有力的手拂过孙女的头顶。“爷爷，又抽烟。”女孩不高兴般的嘟囔几声，“外面好好听。”她又说，原来她只是在这里听雨小声。而女孩的声音像是海风吹过风铃般悦耳动听。可是扭过头来的灰暗无采的眼睛却说明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今天海是什么颜色的？”女孩很傻很天真的问爷爷，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爷爷，语气甚是认真。
“湛蓝色的，很漂亮。”爷爷抽着烟袋，也望向窗外，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正在酝酿着更大的一场风雨，海面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雨水陡然密了起来，落在地上溅起一地水沫的雨珠似乎密集的在空中落下的时候就已经挤的成了漫天的碎末。
山雨已来风满楼。
老人不说什么，他只是拍拍孙女的脑袋：“走了，吃饭了。”然后走出属于孙女的小房间，出门的最后一刹那，他扭过了头看过港湾。船只纷纷入港，这样差的天气，应该没有仍留在外面的船只了。
可是不是，还有一艘船飘荡在灰暗的海面上，与激流和风浪做着斗争。
年轻人看着面前的波涛汹涌的大海，他的神经绷的如同弓弦般紧。他清楚，留在这片海上的不仅仅是这艘倒霉的船和水手们，还有一个水下的怪物。
他又听到了那如神明呢喃的歌声。
一个小时前的洋面上，风和日丽，海面平静的像是一面镜子。年轻人看着罗盘与航海图，思考今天是否该找个地方休息下——毕竟今天仍然一无所获。就在那时，海平面上回荡着奇异的歌声。
他听到了，很美，这歌声很美。他不禁入了迷，他看着望去的海洋深处，往深处行去。现在再看这种行为真是愚蠢透顶。他想起了自己来时看过的那个神话，在海洋深处的一个岛上，住着一群女妖，她们用最美妙的歌声吸引着来往的船只，等船只停住，她们就把所有人吃掉。
这么一看倒是十分相似，只是希望海洋深处的那女妖能漂亮点。他自嘲，可手上的肌肉却鼓动，眼睛死死盯住海面——他一刻也不敢放松。
歌声还没有停，但是海面却撕开了一个裂口，那个未知的生物透过裂隙透出的黑影露出了冰山一角。
它要浮出来了，它是谁？它是谁？它是谁？年轻人紧张的瞪着这么混乱的海上，他所知的任意一种深海动物都没有这样能让人听见的歌喉。
他的头脑里现在充斥着黑蓝色的风暴，他要杀了它！或者被它杀了！
然而水下的东西仅仅只是透出了一只眼睛，一只湛蓝的，无垢的眼睛。
他脑子里灵光闪动，他突然想起来了。那是一段老航海人的传说，虽然它最早被记载在《伪经》里面。不，不能再用“它”来称呼了，那是个智慧生物，应该用“他”。
他能清楚地背出来，他看过那段所有的经文。
在那天，两个兽将要被分开，母的兽叫利维坦，她住在海的深处，水的里面；公的名叫贝希摩斯，他住在伊甸园东面的一个旷野里，旷野的名字叫登达烟，是人不能看见的。
是那段伪经的经文。
而在老一辈的传说中，有关利维坦的是这样的。
利维坦是一只蓝鲸，但不是普通的，他是那种伟大的存在。他是鲸中的王者，海洋里的神明。
传说他在夜晚浮出海面，他会用最纯净的月光洗涤自己的眼睛,而眼睛被洗涤的纯洁无瑕的那一天，就是利维坦的升天之日。
传说他在洋面上歌唱，召集他的臣民。
传说他的歌声犹如天籁。
而那个传说中的生物就在他面前。
若是任意一位神学或科学家见到，会欣喜地跪下感谢上天的恩赐让他看到了这等伟大的生物。可是年轻人不觉荣幸或欣喜，他只是恐惧，从心底发散而出的恐惧。他看着那条神明般的鲸鱼，他只是害怕，他不想死，他要活着，他不能死。
他还没活够，他死了以后还没有人会为他哭泣。
他父母早逝，无妻无子，跟他关系最好的只有这艘船上的水手。
可是他要是死了，水手们大概也会一起死，可没有人会记得死了的东西，没有人记得了的东西就没有活过。
那就杀了他，杀了这个所谓神明。他的眼睛充血严重，两只血红的眼睛如同走投无路的恶狼般盯着黑色的海下。
在生命面前，任何人都会拼命抓住活下去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利维坦要怎么杀？那在渔人心中奉若神明的东西，杀他如同弑神一般，哪本典籍上会教给人们弑神的方法？
他只是觉得大脑在要被这仿佛无穷无尽的暴风雨打得裂开。他变得无比暴躁，他捡起脚边的鱼叉，狠狠地向暗流中掷去。
鱼叉如泥牛入海般了无生息的消失在飘荡的激流中。年轻人绝望了，他扑通跪倒在甲板上，眼泪和着雨水滴滴答往下掉。他多么想现在手上提着一把枪，他要把一匣子子弹送进利维坦的身体里或是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脚触碰到了一柄钩矛。他攥紧钩矛，仿佛那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利维坦突然从海中跃起，一条巨大的鲸鱼的全貌落入了年轻人的眼中。
是那么美的，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动人心弦，美得惊心动魄。
他看见了那只湛蓝无垢的眼睛，纯净的眼睛清晰的印出了暴风雨中的他，是那么渺小的，像是一只孤注一掷的蚂蚁。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准了那只眼睛，把那只钩矛扔了出去。他要让那个“神”知道，蚂蚁也是有奋勇一搏的勇气的。
他看到钩矛扎进了那只美得惊心动魄的眼睛里，那原本一直美妙的歌声突然变得尖锐凄厉，蓝鲸似乎在哭泣，也可能是怒吼，也可能是疑惑，不知为何这个如蚂蚁渺小的人敢冒犯神明。他扬起他的巨尾，狠狠地拍在了海面上。
年轻人眼睛里最后的一个场景，就是那只美得不可方物的眼睛在海中飘荡。
他彻底的晕死了过去。
爷爷牵着孙女的手在海边散步，这是他们饭后的老习惯。他们总喜欢饭后在海边散散步顺便听听涛声。
毫无征兆的，女孩停下了脚步。爷爷也停下了，祖孙俩都不说话，但是女孩的心脏波动的越加厉害。女孩突然开口了：“它在叫我。”爷爷竖耳倾听，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听见。女孩闭上了灰蒙的眼睛，她双手合十，似是在为什么东西祈祷，亦或是哀悼。爷爷看着突然奇怪起来的孙女，一言不发。
“在这里。”她牵紧了爷爷的手，贸贸然的往海的深处走去。爷爷不做反抗，跟着孙女走。女孩觉得自己离某些东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是什么呢？她想，她不知道，但她马上就知道了。
忽然之间，女孩漆黑的视野之中一道蓝光划过。女孩突然松开爷爷的手跑了起来，爷爷不做追赶，观望孙女跑向海里。慢慢的，慢慢的，她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爷爷有些着急，这样她会被海水卷走的。爷爷跑向前去。
可孙女瞬间停了，嘴唇颤抖：“他在找我。”女孩扭过头，双手抱着的是那只眼睛。那只湛蓝，纯净，无垢的眼睛。女孩回眸一刹那爷爷惊讶的发现女孩眼里突现的神采。“世界很温柔啊。”女孩抱着眼睛，望向海边，无悲无喜，像是一位失意的女王。
爷爷的眼神却并没有聚焦在她身上，而是更远的地方。
那个年轻人躺在一块船板上。
爷爷沟壑分明的脸上抽了抽，他蹚过孙女身边，把漂浮在船板上的年轻人在水里拖着拽了回来。不顾他身上的海水而把他扛在肩上。爷爷无力地拂过孙女的头发：“走吧。”孙女乖巧地点点头。两人一深一浅的踩在水下的沙滩上。
爷爷把年轻人送到了别的渔家。在另一个渔人的注视中，爷爷带着女孩摇摇晃晃地回了家。孙女人困马乏，躺在床上安然入眠，爷爷坐在他自己的床上抽着烟斗。他睡不着，因为他听到了年轻人嘴中喃喃的话语。
是“利维坦”。
门吱呀一声开了，爷爷警觉地下床。这么深的夜里，谁会半夜来访？
没人来访，女孩坐在门前的栏杆上，捧着那只蓝眼睛照着月光。女孩一只手捧着，另一只手轻抚。爷爷仍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抽着他的烟斗。
海上，利维坦正愤怒的在海里打着兜子。他是那么的愤怒，一种名为怨毒的情绪如毒蛇般细细缠上了他的心脏，而另一种唤作复仇的欲望占满了他的脑海。
神之愤怒，一怒迁千里之外。
可他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因为他觉得有人的手，在摸着他。是那么温柔，清凉。那么……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老头子抽着烟袋，看着月下的孙女和那只朴实却美的蓝眼睛。幽蓝色的月光在眼睛上打转。
和平，静谧的日子是那么美好。
可巨大的恐惧很快席卷了整个渔村。渔船接二连三的沉没与毁坏让恐惧如蛇缠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出港去捕鱼，在海里突然就看到那只蓝鲸，但是我们都不怕，谁都知道蓝鲸不会伤害我们的嘛。”大叔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海水，有些后怕地说，“但那只蓝鲸跟疯子一样的笔直冲过来，船只一下就被他撞坏了！有人死在里面了，我看着那个血从海里往外染啊，当时那个海暗红一片。然后有鲨鱼闻到血腥味来了，可那只把船撞坏的蓝鲸又来了，它跟鲨鱼打了起来，然后把那片的鲨鱼全赶跑了！哦对对对，那只蓝鲸只有一只眼睛。”
消息很快传遍了渔村，村里的渔老大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女孩家门前站了很多渔人，作为他们中资历最老威信最高的，就是她的爷爷。
爷爷站出来了，站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下。
“再这样下去没法出港了！”
“那家伙疯子一样的在摧毁我们的船只！”
“再这样下去死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有渔妇在哭泣，是为他们死去的丈夫的。
可爷爷不说话，一言不发，只是眼神不怒自威的一直看着一个年轻人。
渔老大们还在抱怨，在咒骂，在请求爷爷给一个帮忙的办法。可爷爷就是不说话，什么话都不说。
年轻人受不了了，他觉得压力如山般压在他的身上，像是要把这个犯了错了的孱弱的灵魂给压垮。他承受不了这重量了，于是他站了出来：“是我啊！我扎了他的眼睛！”他跪在地上放声大哭，所有人都看着他，有疑惑，有愤怒，有悲悯，数不尽的目光包围了他。
爷爷沉重的一挥手：“都回去吧。”
年轻人眼睛仿佛失去了神采，只是跪在地上哭泣。
爷爷看了他一眼，回身进屋。
他还是在那里哭，像个做错了事被世界抛弃的孩子。
一轮橙色的月亮悬挂在夜空中，年轻人手持一柄匕首，让这艘船驶向海的深处。多好的景色啊，还债的时候就是该这样。年轻人想。
蓝鲸从海底浮现出来了。那眼睛不再湛蓝无垢了，而是染上了黑污，而另一个眼眶是空的。那只独眼里承载的是无比的怨毒，怨毒穿过那片暴风的海面上来到现在，怨毒的足以刺破时光。
年轻人胸膛一起一伏，他与海下的那个生物对视着，毫无征兆的，他突然举起了匕首。
然后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将匕首拔出来，血喷涌而出，像是夜色中盛开的一朵玫瑰花。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是笑着的：
来啊，我们两清了。
他身躯倒下了，血液从他的胸膛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把海面染的黑红。利维坦的一只独眼惊诧地看着这片海面。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纠缠上了这位神明。
不知为何的悲歌又从空气里响起了。
所有的人都听见了，是那么的悲伤，是那么凄凉。
女孩捧在蓝眼睛上的手颤了一颤。她也听见了，那无比悲伤的歌声。
爷爷仍然眺望海的深处，抽着那杆老烟斗。
第二天的清晨，爷爷家门前又被叩开了。
船老大们又站在了爷爷的面前，爷爷十分不耐烦地一挥手：“都走开，让我老头子静会儿。”船老大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人清清嗓子，开口了：“我们都知道有一只眼睛在您的孙女那儿……”“然后呢？”爷爷不耐的把烟斗在台阶上磕了磕。“我们可以杀死利维坦！想想看，杀死神，把神的遗体卖给那些科学家们！我们可以获得数之不尽的财富！”开口的代表显得有些痴狂，“我们不必再早出晚归的打渔了，那些钱足以我们继续生活！”爷爷怒极反笑：“不自量力，你们对上神明不会赢的，你们会被行海刑的。”
也许，当世界上神明的存在被证实了的时候，人类会先选择杀死他，如果不行才会跪下去舔神的脚丫。
开口之人给了个眼色，船老大们一拥而上，有的按住爷爷，有的去踹门。
老头子真的老了，再也没有力气了，他被很轻松的压在了木地板上。
他们破门而入，女孩正在睡觉，他们抢过蓝眼睛，开始各种砸砍戳刺劈，无所不用其极。女孩突然醒了，蓝眼睛被他们凶狠地蹂躏，但仍是最初的样子。
船老大们有些灰心，但他们很快就想到了对策，他们用铁铲挖开一个深坑，把眼睛丢了进去。
女孩疯了一样冲到那里，在土里挖挠，但她立刻就被一旁的壮汉拉开。
这是一个很美的早晨，晨光初照大地，但却是女孩的受难日，老人疼痛的喘息和女孩的哭声回荡在海边。
一个浪头突然拍了过来，那海浪把人们冲散，女孩被海卷向海里，老人拼了命的要从他们里面挣脱出来。
可是突然，他们全部停下来了，因为一只巨大的曾被冷月洗涤的独眼正在凝望他们。
利维坦。
这种体型的生物委实不该出现在近海，可他就是来了，卷着滔天风浪。
人们颤抖了，被这种伟大的生物凝视绝不是一种享受而是一种煎熬。
利维坦突然歌唱了起来，歌声是那么美，那么令人陶醉，极致的美带着极致的死亡。滔天的巨浪从海平线的那边席卷而来。所有人恐惧的不知所措。
女孩拼了命游到了那个深坑上捡起铲子刨挖着，一点点蓝光逐渐透着土坑显现出来，女孩抱住了眼睛，像抱住了一个孩子。
神明的吟唱停止了。女孩颤抖着把那个蓝眼睛捧了起来，向利维坦走去，她感觉到利维坦的身躯的颤抖与放松。
其实神明跟人也一样，都是最初降临在世上的孩子。
女孩一步步颤抖地走向他，像是走向一个新的未来。
风浪到来的最后一刻，女孩触碰到了蓝鲸：
“世界是这么温柔的啊。”
任由滔天的巨浪将一切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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