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谈之见鬼

 

茶谈之见鬼

有一次，我爸一位熟人来家坐。他身高大约一米七外，头发白而短直，显得精神，六十多岁，讲起话来慢条斯理，声音硬实，思路清晰，让人感觉很有份量。正喝着茶呢，不知从什么话头讲起，他突然说他小时候见过不干净的东西。我知道他所说的“不干净的东西”是指什么，于是笑着问他：

“你真的见过那东西？”

他见我不相信，似乎有点急了，便给我讲了以下的事情：

“那时候我大概是十二岁左右吧，比同龄人胆大。那时种田种菜没有化肥，所以所有动物拉的屎（包括人屎）都可作肥。可天刚蒙蒙亮，地上的猪屎、狗屎、牛粪，甚至是小孩子拉的屎，已经被早起的人拾个精光了。”

说到拾粪这件事，他显得有些趣味盎然，于是抛开主题，插讲了另一件事：

“他妈的那时候的生活可贱了，有一次，为了等一只刚吃饱的母猪拉屎，我和一个跟我同样大的孩子在旁边候着，我们俩憋着一股气，看谁有耐心。那次足足跟了那头猪一个小时，猪从村头悠到村尾，有几次已经站好姿势，屁眼一张一紧，那坨热呼呼的屎呼之欲出……我俩屏住呼吸，紧紧地盯住猪屁眼，只等那屎一出屁眼，便冲上前去，占为己有。可是那该死的猪只放了个响亮的屁，又悠哉悠哉地走了。”

说到这他便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

“你是怎样见到那东西的？”我可没有忘记要提醒他。

“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决定夜里出来拾屎。那晚似乎有月亮，但肯定不是月圆夜，十二点钟左右，朦朦胧胧，依稀可见十几步开外的事物。周围静得可以听得见针掉地上的声音，要是你咳嗽一声，都会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

“当我低头用微弱的小煤油灯照地面时，突然我前面窸窸窣窣有个人影向我这边慢慢地靠近，脚下发出“乞乞乞”的声音，那声音很奇怪，感觉像敲东西，直掀人头皮。我抬头看，那人似乎穿着一件破毛衣，脚上穿的鞋似乎很硬，很像木屐，低眉顺眼，显然是一个妇人模样。

“我迎着她走过去，我刚走几步，突然她转过身，急急地背着我向前走，我觉得奇怪，于是忙跟了过去。她突然闪进路旁一间已废弃的破屋子不见了。我也没多想，就掉头走。可没走几步，后面又传来“乞乞乞”的声音。我回头看，又是那妇人！于是我又朝她走过去，可她又像前次那样闪进屋里。

“这分明是在捉弄我！就像白日里，有人突然从我家的窗户扔石头进屋。这些都是平日恨我父亲的人对我家的报复。自从我父亲被驻村的公社工作队定性为“四不清分子”后（作者注：“四不清分子”，特殊年代的产物，源于1963—1966年的“四清运动”），村里那些过去不满我父亲以及与父亲有仇隙的人，落井下石，在批斗大会上咬牙切齿数落我父亲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一想到这，我心里很生气，心想我父亲虽然现在是村里的“四不清分子”，但好歹在村里多少有点威望，况且我三更半夜起来拾狗屎又没干坏事，凭什么这么捉弄人！我越想越气，也不管她了，拐个弯进入另一条巷子，一路走回家，那人也没跟着来。推开门，母亲被我开门的声音吵醒，我把刚才的事告诉她，并气呼呼地说：‘不行，不能这样任她欺负！’我母亲说算啦算啦，忍得一时，平安一世。不行！我越想越来气，决不能这样平白无故被人欺负！

“于是我不听我母亲的劝，顺手拿了一根粗壮棍子，提着煤油灯，怒气冲冲跑回刚才的那条巷子，路上拾了几块石头放在兜里，心想这次你再捉弄我，一定要追上去砸你个半死!

“此时天变得更黑了，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转个弯就拐进刚才那条巷子，一抬眼就看到那妇人又朝着我‘乞乞乞’走过来，这个声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那声音听起来的感觉，就像是有人把它们楔进你的脑袋一样。她似乎没看到我，只顾埋头走路。我怒火中烧，加快脚步追过去，‘踏踏踏’的脚步声似乎可以穿透死寂一般的夜……眼看着离她大约五六步远时，我刚要举起棍子砸下去，那妇人突然转身快跑，"乞乞乞"的声音变得更急促。我使尽全身力量拼命追上去，追到那破屋子门口时，我已在她身后，我举起棍子朝她的头狠狠地砸下去……”

他讲到这里时，我基本上是张着嘴，伸长脖子，一副非常难看的样子。

“可是那妇人在我眼前倏忽一闪，不见了！我闯进屋内，一股陈年霉味顿时扑鼻而来。我高举煤油灯，将周围看仔细。那屋很小，里面空空荡荡，我什么都没看到。一股冷气顿时从我脚底下直窜上我脑门，我突然意识到我遇到了什么！——我见鬼了！刹那时我被吓出一身的鸡皮疙瘩，猛一转身，一路怪叫着跑回家。”

"你砸下去时，那妇女真的一下子在你眼前消失了？“我有点不相信地问他。

”对，在我眼前一闪就消失了。从那以后，我夜里再也不敢从那条巷子经过。后来听人说，才知道那屋子死过人。当然，哪个屋子没死过人呢，但是这个不一样，听说死的是一个地主婆，死了两天，尸体没人理，被西照日（从窗户照进屋内斜西的太阳光）晒了两天。老辈人说，人死后尸体晒到光，会变成‘日光鬼’。”

我还是摇摇头，说：“这或许是你的错觉，也许那人跑到暗处藏起来，毕竟夜里很黑……”

“再后来我去找那地主婆的儿子，跟他描述了那晚的情形，我说像你死去的老母吗？他点点头，还说他老母死时穿的就是一双木屐。我还再三地叮嘱他，日后你家祭祖时，别忘了跟你的老母亲说一声，我与你家无怨无仇，当时村里批斗你家时，我父亲也没有参与！”

他说得那样真切，我只是将信将疑。事情发生在久远的年代，无法佐证，就像一只年久失修的怀表，时间忽然停止在偶然的一天，似水流年后，你还能见证指针停止的那一刻吗？

茶谈之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