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人生若只如初见
云英一把抢过了我的手机，我急赤白脸地赶紧去抢，云英笑嘻嘻地说：“就是非要看看姐姐和谁发信息。”我简直要哭了，如果让云英看到我是和文平在发信息，我该怎么解释？我用求救的眼光看向云天，云天是云英的表哥，也是文平最好的朋友，云天应该知道我是和文平发信息，因为有一天我喝醉了，给云天打电话说我好像有点想他妹夫，云天当时很哲理地告诉我，他也想很多东西，他想夏威夷的海滩、阿根廷的牛排和澳洲的帝皇蟹，他还想和奥巴马换一下媳妇。我明白云天的意思，让我不要去盯着别人家树上的苹果。我和云天一直都是，永远的哥们，因此可以肆无忌惮。而我和文平，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段彼此牵挂的情感，一场可遇不可求的缘分。
我是在火车上认识文平的，据说无论是火车还是飞机，都是发生产生一段感情或者暧昧的最佳场所。当时我领着我同学在1038次列车上，从南宁赶往潍坊。我和我同学不在一个车厢，所以放下行李以后我就一直在我同学的车厢玩，到了该休息的时候，我回自己的车厢铺位前，在下铺坐着的文平一抬头，与我四目相对，我竟然脱口而出：帅哥？接着我看到了他摆在隔板上的酒杯，于是我不假思索地又来了一句傻话：还有酒?看到酒的那一刻我除了双目放光外，还毫无形象地咽了一口唾沫。还没等文平说话——我又说了第三句傻话：你是不是当过兵?不容他回答，我又说了第四句傻话：你坐着，腰还挺得这样直，就一定是军人。这句话还没说完我就落荒而逃了——我假装匆匆忙忙有事要干的样子躲开了。
事实上我没地方可去，坐到我同学的座位上时我想起了电影《白狐》中的一段台词：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能闻出你的气味。这时车厢过道里正好有卖食品的小推车经过，我突然想喝酒，遂买了一瓶250ml的白酒，对着瓶口自酌起来，这一瞬间耳边突然响起刀郎的歌：不管在遥远乡村喧闹都市，我一眼就能够发现你……
云天把手机递给我：是不是和奥巴马发信息?我知道他指的是文平，我嘴唇动了动：我还想喝酒。
每天晚上，我的情绪就特别低落，我喜欢一个人坐在黑色里，无休止地喝酒。喝多了我就在一片无边的孤寂中，一边享受孤独一边扑簌簌流泪，在我看来，这种感觉简直是妙不可言，可是，好多人都为我这种状况感到特别担心，他们都说我可能有抑郁症倾向。
从小到大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譬如我居然经常目睹死亡。我对每一段死亡场景都记得特别清晰，而那些亡灵总会在黑夜里回来，让我梦魇。我能感到她们的存在，有时候冬天的夜里，才七八点钟，我外出回来的时候，站在阴森森的楼道里，我都是先在门上敲三下——我住的那栋民政局的旧家属楼，死了很多人，他们都是我父母的同事，都是在50岁、60岁的时候死掉的。我总是感觉到他们还在楼底下乘凉，并且还像以前那样微笑着注视着我，和我打招呼：闺女，回来啦？吓得我我逃似地窜上楼，打开门，有阵阵阴气扑面袭来，我能准确地感到家里有几个，我经常在似睡非睡或者似醒非醒的状态中看见它们，它们披着黑色或者白色的宽大的袍，没有下身，不会走路，只是飘。有次我见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的，从阳台的窗户穿过，经过我的床尾，飘到客厅里，然后遁入地板。还有一次我看见一个留着披肩发的黑衣女子，立在我的床前，盯着我看。也许它们是我的心魔，或者是我的元神，它们在我看不见的多维空间里永恒存在着，每时每刻都在伺机找寻和我通灵的契机。所以我才对每个黄昏和黑夜，对每一段可能遇见它们的空间，充满了无限惊悚和那么一点点的渴望。
云天很吝啬地给我倒了一点点白酒：你根本就驾驭不了白酒，每次喝了酒就哭，你简直就是在糟蹋酒文化！这时云英已经去洗澡了，我盯着酒杯，像在自言自语：不幸生在胖子家。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很胖，所以想起了在火车上的那天晚上，我一直等到文平睡了，才敢往上铺爬，我真的好怕他看见我的粗腿。半夜文平和他朋友说话，我的耳朵一下子又竖起来了，他的声音磁性、沙哑、慵懒、性感、沧桑，甚至迷离……
云英洗完澡后，我俩个去屋里睡觉。她很快就睡着了，我虽然喝了酒，却因为感觉已经置身在梦魇的磁场了而不敢入睡——有时候梦魇前夕，朦胧中感觉自己根本没有上床睡觉，而是还在地下忙碌中，有时候还感觉家里来了客人，而我正坐在沙发上和客人聊天。不敢睡觉又困得很，我感觉很难受，想起了文平教我的驱逐邪魔的办法：不停地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那次在火车上，因为文平的存在，我一下子淑女起来，接下来的旅程中，我很少说话，而他好像也不善于表达，一直躺在床上看手机。快到站了，我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他看着我，欲言又止。就这样再见吧，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悠悠岁月几番寒暑 ，此去经年陌路 ……
我没有和他说再见，头也不回地拖着拉杆箱走了……
你还要我怎样 我还能怎样 我没能力遗忘 有一天晚上梦一场 你白发苍苍 说带我流浪 我还是没犹豫 就随你去天堂 ……
出站口，我同学老公来接我们，接过我们的部分行李后，他的眼光越过我的头顶：文队?是您?
顺着我同学老公的眼光，我又一次看到了他，原来他就在我后面， 一直都是，不曾走远。
文队?他和我在一个城市?但是这又能怎样？他没有主动要求互留联系方式，我也不想以后和他有什么牵扯，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是走开吧。走开。
我觉得我应该换种方式与你相遇，哪怕是今生不能在一起，我愿意等到来世与你相偎相依……我会默默的祈祷苍天造物对你用心，不要让你变了样子，不管在遥远乡村喧闹都市，我一眼就能够发现你，任我是三千年的成长，人世间中流浪，就算我是喀什葛尔的胡杨，我也会仔仔细细寻找你几个世纪，在生命轮回中找到你……这歌词写到这种意境，也是没有几个了。……我经常听着听着就泪流满面，我知道，歌词里描写的你，谁也找不到……
和文平分手后第二天我到了工厂，我在城郊开着一家工厂，给外国人做货柜，生产过程中会产生大量污水，自从我知道发展经济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后，我就对自己开工厂的价值产生了怀疑。因为在2000年初期，几乎所有的生产废水都是直排地下，或者通过四百多米的深井排进地底。这是职业打污水井的小老板在中央电视台上亲口说的。狡猾的外国人比中国人更懂得生态原则，于是他们把能导致森林植被减少、动植物消失、土地沙漠化、天空乌烟瘴气，江河湖库臭气熏天的工厂都开在了中国。某化工厂在全世界都没找到落脚点，最后落户在我们这个城市，跟我的工厂相差不过十里路，这家中日合资企业的工人们的职业病是可怕的绝症白血病。很多工人都是在五十岁左右就瘫痪或者死去。周围村民的寿命也在令人吃惊地缩短。以城市为中心的环境污染随着“全党抓经济人人都抓钱”的错误指导思想已经疯狂向农村蔓延。在个人、集体和国家利益前，我们忘了人与非人类存在物共同生存需要的普遍利益。有这样一个故事：两个人在水上划着一条小船，其中一人忽然凝视着自己脚下，坚持认为他有权在属于他的地方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甚至把船凿一个洞。另一个人告诉他，我们是同坐在一条船上，这样做会使我俩都沉下去。在我们中国人为自己的家园成为世界工厂而沾沾自喜时，生态因素成为中国政策因素之后影响生存与发展的第二号大事。谁无视它的存在，谁就是明天的失败者。
我一边在工厂的院子里渡步，一边欣赏着脚下壮若喇叭的南瓜花，金黄色的南瓜花在阳光下显得透明又绚丽，让我赏心悦目，欣喜若狂。我特别喜欢大自然，喜欢花花草草，甚至随便哪个墙角随意冒出来的一株小草，也能让我心动和欣赏。
我同学忽然打过电话来：丹心，你忙吗?昨天在出站口遇到的文平，跟我老公要你的电话，说是你的杯子掉在火车上了……
我脱口而出：“杯子?是啊，丢在火车上了，我不要了……”
“那个文平捡到了……”
“你告诉他，让他扔了吧，我不要了……”
火车车厢里特有的梦幻般的暧昧意境已经随着呼啸的列车去了远方，我已经忘记了他的温润如玉的面容和足以把我融化的眼光，甚至，我开始鄙视起当时火车上的我，怎么可以无来由地对陌生男人有好感……但愿我和来自陌生轨迹的文平，永远都不会再交集……
“你不认识文平吗？他原来在市公安局任职，后来因为一宗案子，把枪借出去打死了人，他被公安局开除了……”
文平?文平?怎么这么熟悉啊？
“文平哥哥，谢谢你！”
“文平哥哥，你回北京吧，不要管我……”
“文平哥哥，你走吧，走吧……”
那些久远的破碎的记忆，被我一片片拼凑起来，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眶，我冲着话筒嗷地叫了一声“文平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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