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一个文盲,没见过私塾先生,没读过《论语》,错过了读书的年龄,也错过了识字的机会,对知识的理解只限于零星听来的几句《毛主席语录》。但外婆总爱教育我。
小时候我觉得外婆什么都不懂,大字不识一个,只会说些大道理来教育我。
外婆说我是个让人不安心的孩子,一到半夜就饿,她只能起床来帮我一粒一粒地剥石榴;外婆说我是个捣蛋分子,大年三十还用玩具枪把别人家的碗给打碎了,外婆亲自去陪了好些笑脸;外婆说我是个爱哭的孩子,在楼梯上摔了一跤会哭上一整个下午,我每哭一声她的心就要慌一下。但外婆从没真正说过我半点不是,因为她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只是不爱听她的话罢了。
外婆总说要善良,不要记仇。
外婆十四岁就进了外公家的家门,做了童养媳,当时她不会端菜做饭,不会伺候长辈,被骂了好些年头。记得那年外婆刚生下第一个女儿,也就是我的大姨,那时她身体非常虚弱,想吃个鸡腿补身子,却被自己的婆婆臭骂了一顿,眼泪滴进了鸡汤里。外婆说她做童养媳就意味着什么难听的话她都听过了,什么苦活她都做过了, 从及笄跨入了耄耋,那些心酸事与泪,她依旧能记得,只是那些受过的苦都化作了脸上的皱纹,自己也不再记恨了。她说:“恨不恨都不重要了,只要家庭和睦、家人平安就好了。我不记仇。”
外婆总说要记得别人的生日,千万不要忘了亲人的生日。
那年,暴雨打碎了屋顶的瓦片,但外婆却独自一人提着一个布袋子去我大舅家,我问她去做什么,她说:“今天是你大舅的生日,我过去给他过生日。”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太清楚,听大舅说那天雨下得很大,山路上的黄泥巴很滑,外婆滑了一跤,贴了很久的膏药都没好。我觉得这是得不偿失,为了给大舅过生日却伤到了自己的腿,划不来。外婆却觉得没什么,只是那天给大舅送过去的土鸡蛋摔坏了两个,很可惜。
村里的花开了又谢,河水涨了又退,有时黑发人送走了白发人,有时又是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新面孔不断地出现,已然分不清那些面孔相似的孩童,旧面孔又不断地减少,昨日在田边闲谈的哪位白发永远地留在了昨日。外婆常在夜晚叹气,因为她猜不到早晨能否再来,此眠能否再醒。倘若人情未还,自己的离去便是缺憾。
外婆总说要菩萨保佑,要我做个好人。
外婆信命,相信有来世,每月初一十五都要烧香拜佛,如若漏了,一定会补上。外婆说我命不好,太急躁,容易惹事生非,所以天天盼着菩萨能保佑我。来上大学的前一个晚上,外婆放了一个红包在我枕头下面,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符,我不知这是从哪个和尚那弄来的,也无从辨认上面的符号,只知道外婆说的菩萨会保佑我,不骄不躁。
“外婆这辈子没读过书,但是我知道做人一定要善良。”外婆总爱教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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