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眼的灰姑娘

作者: ifworld | 来源:发表于2017-01-10 16:03 被阅读180次

1.

姑娘蒙着眼睛,跪坐着给客人倒茶。

“真是好功夫!”洋人称赞。

“没什么了不起,”武士左门说,“我家的厨子也是蒙着眼睛做菜。”

“奇怪,那他怎样杀鸡?”洋人问。

“杀鸡?你怎么想到杀鸡这个事?”

蒙眼男人追着鸡在院子里四处乱跑的场景,浮现在左门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难道家里的鸡都是你自己亲手杀的?”洋人问武士。

“荒唐,”武士说,“约翰,你真的什么都不懂。武士的刀是用来杀人的。难道你们那里的骑士会用太刀劈柴不成?”

姑娘忍不住笑了,用小手遮掩。

“家里有几个禁区,主人是绝对不会进去的。所以,仆人可以安心在那里做事。”武士左门解释。

“不过,蒙着眼睛真的不方便。”约翰感慨,然后问倒水的姑娘,“你不觉得吗?”

姑娘胆怯得说不出话来。

武士叹一口气,“辛子,约翰先生问你话呢。”

辛子结结巴巴地犹豫了一会儿说,“这个,总比眼睛瞎了好。”

“瞎了?什么意思?”洋人莫名其妙。

辛子又开始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辛子你害怕约翰吗?”武士问。

辛子摇头。

“那为什么这样?”

“因为他们说洋人的嘴巴里会冒出火和烟,头发则像烧着了一样。”蒙眼的辛子说。

约翰先是疑惑,而后恍然。

“首先,我的头发不是红色的,其次,我也不抽烟。外面的人都这么胡言乱语吗?”约翰同情地看了武士一眼。“这个国家的人真是······”

“她不愿意摘下蒙眼的布,是因为担心目光和我的相撞后,眼睛被灼伤。传说里,还有因为这个瞎掉的。”武士端起茶杯,轻轻小酌一口,细细慢饮。

“小时候,我也听过饥饿的武士用目光击落飞鸟的故事。不过,这个传说是怎么来的,我就不清楚了。外面还传言,武士会随意找路人试试新刀的锋利程度,或者因为平民鞠躬弯得不够低就砍掉那人脑袋。我也不知道真假,或许真发生过一两次这样的事情也不一定。”武士说,脸上看不出表情。

辛子是在樱花飘落的季节来到左门家里的。

当时,左门刚好要外出,打开门看见了一个蒙眼的窈窕姑娘,脸蛋稚嫩。

“请问这是兵役卫左门家吗?”姑娘问。

“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左门盯着姑娘蒙着的眼睛问。

“我就这样低头走过来,”姑娘向后转了一下头,好像在回顾自己走过来的路。“我不识字,这里的确是兵役卫左门大人的府上,对吧?”

这么说,她是在敲门前特意蒙上眼睛的。左门想。

左门看着姑娘的脸,不知怎的有摘去那蒙眼的布条,看看她完整面容的冲动。不过,这里人来人往,而且左门虽然喜欢偶尔捉弄下人,但本质并不轻浮。

“唔,你进去吧。”他转身叫来管家,然后出门去了。

姑娘刚来那会儿,左门还想和她说说话。

左门幼年丧母,少年丧父,曾经有一个未出嫁的姐姐陪伴,而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人。仆人们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每天蒙着眼睛如同盲人一般小心翼翼地碎步走着,干些杂活。姑娘辛子刚从乡下来,左门偶尔能听见她和别人说话时轻轻的笑声。

左门觉得辛子来了以后,整个宅院的空气发生了变化。

约翰通常在夜里来,进门后,他们聊生意上的事,也聊异国他乡的月亮、女人和神。每次约翰走后,左门都感到整个院子空空落落的,就很想四处走走。月亮又大又圆,后院那儿有一棵樱花,

此刻恐怕是好景致。

这时,左门听到一个男人声音,从下人的住处传来。

左门侧耳细听,分辨出方向。

那声音来自下女的房间。

2.

左门想起家里的下女一共两个。一个是小时候就已经照顾自己的老妪,今天刚好回乡下老家了。

另一个就是辛子。

左门不由自主地悄声向房间走去,并全神贯注地捕捉那个声音。

“哎哟!这是什么怪东西啊?原来是个大桃子啊!这么大,看起来很好吃似的。”

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从房间传来。声音虽然夸张,却是小小的。

什么跟什么呀,左门仔细思考这句话的含义,感到啼笑皆非。不由得听得更加入神。

“老婆婆看到老公公那一副馋相,便拿出了菜刀,将桃子切了开来。可是当她将桃子剖开的时候却听到‘哇!哇!’的哭声。原来,桃子中间迸出了一个健康可爱的男宝,正在大声的哭着。”

左门认出那是辛子的声音,这话语里有着少女说话时特有的轻柔和韵味。

左门这时意识到,这是桃太郎的故事。有一天,一对老夫妇捡到一个大桃子,把桃子切开蹦出来一个娃娃,叫桃太郎。后来桃太郎和自己的伙伴——一只猴子,一只小白狗,还有一只雉鸡一起旅行,最后还打败了大魔王。小时候左门也听过。

辛子的声音继续讲述。中间出现了小男孩的声音,还有其他角色的声音。辛子的声音不高,用的是如同哄孩子睡觉讲故事的语调。

这个故事以前姐姐也讲给过自己听,左门想。但从没听过如此绘声绘色的版本。不论是老婆婆、老公公,还是小白狗模仿人的说话声,辛子都模仿得极像。那黑暗的屋子里简直有着一群演员。

左门听得入迷,想敲门进去面对面看辛子表演,又觉得不妥。最后犹豫了很久,听到故事结束,魔王被打败了,才兴致阑珊地回去。

辛子家里大概也有一个弟弟。左门猜想。她大概有些想家了。因为同住的老妪回了乡下,自己独自睡眠感到害怕,才学着以前在老家给弟弟讲故事的样子,一个人惟妙惟肖地学着故事里各种人物,打发时间,给自己壮胆,最后积攒到足够的困意入睡。

不过,辛子学得真好,真像。惟妙惟肖。

左门在洛岛听过落语、讲谈,也和同僚们一起观赏过狂言。左门感到辛子身上有着不逊于狂言师、落语者的才能。不过,辛子毕竟是个女孩,不方便抛头露面。左门内心为她惋惜。

第二日,左门看见蒙眼的辛子在扫着院落,心里挣扎了一下,和她搭话,“你会讲《辉夜姬》吗?”

左门用的是满不在乎、平平常常的口气。

但辛子好像如临大敌,手中的笤帚不易察觉抱拢到怀里,做出防备的姿态。脸颊突然绯红。即便她蒙着眼睛,左门也能感到她的羞涩。

因为察觉到昨天被偷听了,所以才这样吧。左门想。

“我有一个从远方来的朋友,很喜欢听这里的故事,特别是非常老的那种。”左门觉得自己应该说多点什么安抚对方,虽然辛子是自己的仆人。

如此不知不觉就牵扯到了约翰,“我小时候也听过很多,不过大都忘了。而我好像听谁说起过,你家里有个弟弟。我猜想因为时常要哄孩子的关系,你或许还记得很多。”

左门看见辛子咬了咬嘴唇,像是要下点决心,才敢开口和自己说话。“那个故事我记得的。”她说。

“那太好了。”左门做出爽朗的样子说,“如果客人到了,你来讲给他听吧。”

3.

深夜约翰进了府邸。四下寂静,仆人们早已睡了。左门亲自给他开门。

“来的时候有尾巴。不过应该已经甩掉了。”约翰说,“你觉得,是大名的人吗?”

“不会,大名那边,这里的事暗地里其实是允许的。”左门说,“先进来再详细说。”

约翰心生疑惑,又在大门四处向后张望一会儿,才进来。

这样小心也无妨,武士和洋人交朋友、做生意如今是重罪了。左门想。

不过跟梢的究竟是谁的人呢?如果不是大名,难道是幕府的人吗?左门心头划过不祥的预感。

然而幕府离伊岛如此之远,左门仔细一想又感到释然。

他微微一笑,搂过约翰肩膀。

“瞧我竟也被你搞得紧张兮兮的。”

左门是约翰的伙伴,很多生意上幕后的主持人。

经过他的暗中筹划运作、牵线搭桥,这些生意才得以开展。约翰信赖左门的能力和直觉,被左门这样一说,约翰也怀疑自己谨慎过头了。

“不过,那个女孩的事情,我不能答应。”约翰说。

煤油灯的光照亮了房间。

“你对表演不感兴趣吗?”左门问。

“不是。只是风险太大。我既不想失去自己的朋友,也不想失去自己现在的生意。如果有了万一,得不偿失。”约翰说。

“你怕她说出我们深夜见面的事情。”

“你不怕?”约翰反问。

“我如果不怕的话,就在白天的大街上大大方方和你打招呼聊天。怎么会不怕呢?只不过,这个女孩很胆小,随便吓唬几句,什么也不会说出去。这我保证。”

约翰仔细看着自己同伴的眼睛,他感到一点陌生,也感到一点新奇。

“我猜,那一定是让人心动的姑娘。”约翰试探。

“不是,”左门否认,“你见到她就知道了。长得虽然不坏,但也并非倾国倾城,关键还是才华,也只是才华。”

约翰眯细眼睛审视左门,最后微笑。约翰承认自己很难看懂自己的朋友。左门是个性格有点复杂、琢磨不透的人。约翰常觉得自己被弄得措手不及、哭笑不得。

《辉夜姬》的故事是讲一个来自于月亮的女孩出生在竹子里,被一对老夫妇领回家。长大后,女孩美丽不可方物,求婚者络绎不绝。不想嫁人的女孩就故意刁难求婚者,让他们去远方找传说里的宝物。没想到,那些人虽然垂涎于女孩的美貌,但真正接受考验时,却个个偷奸耍滑,拿出各种伪物糊弄。结果被自月亮上来的女孩一一揭穿,好不尴尬。这个女孩就是辉夜姬。

约翰最喜欢的一节是天皇也像凡夫俗子一样追求起辉夜姬了。只不过,天皇要面子,假装自己打猎时路过辉夜姬家门口而已。

“在这里天皇是神,对吧?”约翰确认。

“对。”

约翰放心地笑起来,“果然好有趣。”

4

辛子刚开始的表演极不自然,停顿、磕磕绊绊,模仿角色的声音也没有让人称奇的地方。

但是,左门和约翰耐心地等待,不做评价,只是聆听,甚至连放下茶杯时都非常轻。生怕打搅到辛子入戏。

辛子蒙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很适合专注。故事讲着讲着,她说话的声音开始变得流畅,接着人物的灵魂、语气和举止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身上了。

约翰最觉得惊奇的是故事里详细描写的五个求婚者都是青年男性,而辛子的表演里居然丝毫看不见重复。约翰作为外国人,也能感受到五个角色不同的职业、性格,甚至能隐约感受那些人的过去。

简直就像把角色的灵魂呈现出来一样。

“这是神的礼物。”约翰感叹。

表演结束后,左门担心夜太黑亲自送辛子回去。

回到房间后,被约翰嘲弄了一番。

辛子总是蒙着眼睛,习惯了黑暗里行走,但身边陪着一个人,又觉得踏实而安全。

“你觉得约翰人怎么样?”左门问。

“口音怪怪的,但人很好。”

辛子已经不像刚和左门说话时那样紧张了。

“如果让你亲眼看看约翰,你愿意吗?”左门问。

辛子思考了一会儿,“就怕摘下眼布,刚好主人在场。”

“辛子,”左门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话,“我虽然是个武士,但实际上并非一个怪物。目光不能让人石化,手也没有长得如同螃蟹的钳子,只是多一些握剑的茧罢了。和你的什么并没有不同。”

左门的话慎重而诚恳,两个人在月下停住脚步。

左门把辛子的手放在自己手掌上,辛子想把手抽回,但又有些不敢。左门看到辛子的表情,松开了她的手。

辛子第二次被邀请时,武士告诉辛子深夜约翰会放一部电影。

“电影就是在一块很大的白布上出现许多会动的景色。”左门解释。

辛子犹豫。

“的确是要用眼睛来看。”左门说,“不过到时我们并排坐着,目光不会接触,所以我不会伤到你的。”

辛子似乎花了很大的决心才同意。

那是几部短片,拍摄者简单地把杂耍的表演原封不动地录下来。影片放映时画面是黑白的,有几帧还有磨损。但不论辛子还是左门都觉得精彩极了。影片播放中有那么一会儿,左门很想扭头看旁边辛子的表情,但害怕吓到她,所以忍耐着,所幸电影非常精彩。其实,应该说,左门看过的电影也非常少。

电影结束后,辛子简直要把约翰当成阴阳师那样了不起的人物。刚从梦幻的世界里醒来的她似乎忘记了原来的担心,毫无防备地转过身来,恰好看见左门在看自己。

眼前的确只是普通的男子,看上去高大而温柔,和浮世绘里那种怒目嗔视、张牙舞爪的形象完全两样。原来自己的主人长这个样子。辛子在心里把眼前的男人和平素听见的声音对应起来,和那天握住自己的手对应起来,不知为什么觉得高兴。

除了煤油灯和火柴盒,我或许还能卖电影的拷贝到伊岛。

约翰回去的路上思忖。

第一次来到这个岛国时,他试着销售钢琴、毛呢大衣还有银制的刀叉,结果铩羽而归。是左门帮他找到了销售潜力巨大的煤油灯。

这个深夜,约翰从左门的表现里知道了他对辛子的爱慕。约翰羡慕他们,因为自己的爱人还在遥远的家乡等他。

然而约翰怀疑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有结果。约翰的老家也曾有过年轻的女仆与家里的少爷相爱的事情。但故事的结局是始乱终弃。女仆并没有成为辛德瑞拉那样的幸运儿。灰姑娘的故事毕竟是童话。

事实上,在漫长的商旅生涯中,约翰去过很多地方,并为了学习他乡的语言而努力和人攀谈。他曾经听说过很多类似的故事,其中甚至还出现了最后杀婴的悲剧。

约翰脑海里浮现出辛子摘去蒙眼布后美丽的眼睛,他并不觉得左门是个玩弄女人的浪子,但或许左门自己并没有发觉自己真实的感情,或者没有觉察到所面临的风险。

第二日,左门醒来出门,辛子已经在清扫庭院,如同往常一样蒙着眼睛。左门感觉昨夜发生的事情就像梦一样。

5

约翰并非每个深夜都会来到左门家。有时左门也会在乔装后去往约翰的旅店。下雨下雪的天气,他们一般不见面。

但即便约翰不来,左门依然会在深夜特定的某个时间醒来。这时的左门会半坐起来,闲看着屋内的黑影,不久怪物就也如期而至。

这次的怪物长着高高的鼻子,有点像长臂猿,手持团扇,十分高大。

此刻,窗外细雨下个仍然不停。

左门不慌不忙点燃煤油灯,看见房间那头的怪物脸是红色的。

这次原来是天狗。左门想。

左门在黑夜里一个人醒来时常能看见怪物。左门知道那是自己的幻觉。

左门的第一次幻视是看见小偷在房间里行窃,但左门并没有起身拿刀。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在深夜孤里一个人,会乱想些东西陪伴自己,打发无聊而已。

“嘿嘿,今天遇到一个不要脸的商人,赶紧吧唧吧唧吃掉,嘿嘿嘿。”天狗说。

天狗恐怖地微笑,左门却悠闲地回敬道,“哪来的野狗瞎了眼睛说我利欲熏心?我卖的煤油灯质高价低,受百姓欢迎。哪里曾不要脸过?”

“因为你作为一个武士,竟暗暗做起买卖这个下贱行当!”天狗说。

天狗所言,并非没有根据,所谓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在这个国家是最低的。

然而左门自有办法回应,“武士大名之流不过玩刀弄枪的武夫,靠吓唬人收取佃租。我辈虽然没有下田劳作的农民辛苦,但也称得上兢兢业业,从不坐吃白食。真不知道武士之类的白食之辈高贵在哪儿?”

“你个孽子,竟说你的父亲、祖父是白食之辈!”天狗说完,“哇哇”叫起来,举起拳头要打。

怪物在梦里动手打我还是第一次。左门觉得新鲜,便从床上利落地滚下来,顺手从枕头下抽出武士刀——孤身的左门常年枕着自己的刀入睡。

天狗举起宝槌,张开身后的翅膀助攻,俨然有四只手臂。

而左门训练扎实,从不偷懒,加上他出刀的角度和方式总是出人意料的刁钻,强如天狗也占不到便宜。

两人缠斗很久,兵器相撞,那锤子震得左门手臂都发麻,手指也微微发颤。天狗力气太大,左门感觉这架打得辛苦。

“喂你等等!”左门喊道。

天狗一愣,半空中停下抡起的宝槌。

“我必须穿好衣服,才能跟你公平决斗。”

“哼!”天狗说,“你感不感冒,吃起来味道也差不了很多。”

“错,”左门说,“一旦我穿上衣服,你就变成了我盘中的狗肉了。我看你也是怕我,才特地夜里趁我睡觉来偷袭我。”

天狗一听,真的停下来,虽然一脸不屑,但真的乖乖等左门穿好衣服。

今天的梦比往常有意思的多,左门边想边慢悠悠地穿衣,他一边穿一边想。

在他穿衣的时候,天狗突然想起了什么,得意地笑道,“对了,还有罪状一条,你作为主人引诱自己的仆人,还有比这更卑劣的吗?”

6

“我不知道你说的引诱是什么意思。”左门说,“哎不好,衣服弄反了,我要脱下来重穿一次。”

“脱吧脱吧,”天狗气呼呼地说,“你再怎么拖拖拉拉也不可能拖到天亮别人救你。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坏水。那女孩从乡下来,不谙世事,禁不住你花言巧语、精心设计,摘下蒙眼布,被你牵了手,嘴唇也被你碰了,这不是引诱吗?”

三天前的深夜,左门送辛子回去。和往常一样,他们会聊一点彼此的事情。左门牵辛子的手,辛子这次表现得很自然,看左门的眼睛里似乎有期待。于是左门就把辛子搂住怀里,轻轻吻了一下。

左门回忆起那一吻,当时的辛子那样可爱,自己就莽撞了。那件事情之后他们已经三天没好意思说话。左门对于将来两人何去何从也没有规划。没想到今天梦里,天狗提起那件事了。

左门想说我们喜欢彼此,但说不出口,于是说,“我喜欢她,你对这个有意见?”

“你真能娶她?你真会让你的家族被其他的武士取笑?说到底,你只是个玩弄别人的骗子罢了!”天狗说。

这话听上去有点熟悉,左门寻思。

原来,约翰也曾提醒过自己克制感情,甚至建议把辛子送回乡下。然而左门借口辛子家里很需要这笔收入,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不过,约翰说话的方式委婉多了。

仔细一看,左门发觉这个高鼻子的天狗和约翰还有几分相像。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几天为和辛子以后何去何从而焦躁,于是忠告自己的朋友变成了天狗来到想象里。

“你口口声声说喜欢那女孩,结果还不是和那些求婚者一样虚情假意。你个伪君子,看我今晚把你吧唧吧唧地吃掉。”

天狗这时已经显出一些约翰的模样,但自己还不知道,继续装模作样地吓唬左门。

一件接一件,左门一边思索如何回答一边慢慢穿衣,天狗在一旁耐心地等待。

穿戴完毕后,左门对天狗说,“所谓武士的生活,说到底不过是平日里无所事事,打仗时杀人送死。我向来不喜欢当个武士,只是一直缺一个契机。”

“我准备一步步来,”左门说,“明日先如往常去藩镇上班。后日请假。待我准备彻底,就去藩里请大人削去我的武士身份。到时,我也会割掉自己的武士发髻。”

天狗听完不语,直愣愣地盯着左门的眼睛,看左门心中是否会有动摇。

辛子是否也如此喜欢我呢?

如果她在我的立场上也会舍弃自己的地位吗?

大概吧。

这是左门心中唯一能听到的答案。

可没有辛子,光这样活着也没意思啊。

左门被盯得厌烦了,“不过在天亮前,由我打败你吧!”左门举着刀,指着天狗说。

然后他“啊啊啊”地大叫,那声音仿佛要把所有人生的不快和恐惧呐喊出来,刚刚一直在武斗中趾高气扬的天狗也觉得就要被这气势压倒了。

窗外大亮,早已雨过天晴。

房间里的天狗也已经不见了。大汗淋漓的左门醒来。

梦里自己有没有把长着翅膀,挥舞着宝槌的天狗打败呢?

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平手。

左门取出枕头下的武士刀回忆。

自己生在和平年代,从未杀敌,没想到竟和天狗化的约翰打了一架,还是平手。虽然是梦,左门还是感到快意。

“左门,不要得意忘形。”天狗如约翰一样喜欢告诫自己,“因为遇见那么好的女孩,你年轻时代的强运都已经被用尽了。凡事一定要小心,从长计议。”

梦里,天狗说完,走到门外,拍打着翅膀飞走了。

天狗的警告究竟是怎样的含义呢?

左门边穿衣边思忖。

不过天已经大亮,左门决定去往藩镇。

出发前,他心情有点激动,很想把扫地的辛子搂在怀里。不过他还是忍耐住了。“有空出去挑选下嫁衣吧。”左门这样没头没尾地丢下了一句。

心跳不停的辛子目送他远远离去,又回忆起昨夜吓醒自己的黑夜里的怪叫,不知所措,又莫名其妙。

但到了藩镇,左门被五个全副武装的武士伏击后压制住,被捆成了粽子后,丢到监狱里去了。

“你一个武士,竟······”

昔日的同僚用鞘抽自己的嘴,然后愤愤地离开了。

遇上如此好的女孩,你年轻时代的强运已被用完。

左门这时想起天狗如此告诫。

7.

主人左门被抓的消息传来已是傍晚。

“辛子,你到哪儿去?”老婆婆拉住辛子。

“我不知道。我想找人再问问。”

“你能问谁?你又能问出什么?”老婆婆阻止。

“我知道主人有个很要好的朋友······”话说到一半,辛子停住了。她想起约翰的事情是必须保密的。

“你什么都不要做,会有人安排好一切,然后告诉我们怎么做的。我们只要服从,全力以赴做好就可以了。”老婆婆把一辈子的心得告诉辛子。

可是,辛子觉得主人出事或许和约翰有关。也或许和自己的事情有关。不知道约翰有没有得到消息。也不知道约翰是不是知道更多消息。

辛子不知道约翰的地址,她想在门口等到天黑夜深,但怕弄巧成拙,于是一边惴惴不安地等待,一边像往常做着杂活儿。

“别担心,或许只是外面的谣言呢。到了半夜少爷可能喝酩酊大醉地回来。”老婆婆安慰。

但辛子觉得不会。

到了深夜,老婆婆已经发出微微的酣声,辛子如同兔子一样不安地竖着耳朵谛听外面的动静。

“笃笃笃。”好像是遥远的敲门声,也可能是自己的错觉。

辛子偷偷披上衣服,拉开纸门,穿上木屐,拉上门后,在走廊点亮煤油灯。

“辛子,你去哪儿?”房间里老婆婆用睡梦中含糊的声音问。

辛子的心跳到嗓子眼了。

“去开门。我听到敲门声。”

老婆婆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婆婆睡眠非常好,一点不像老年人。

辛子边疾步走着,边整理衣服,她担心只穿着单衣不整肃的样子地被约翰看见,又觉得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

“吱呀”门打开一条缝,辛子向外面看去。

门外,只有风扫过落叶,大街上没有人影。

真的听错了。

辛子转过身,“啊”的一声叫出来,眼前是一个穿着和服的黑影。

“嘘。”约翰的声音。

借着月光和手中的灯,辛子看见约翰似乎染黑了头发,臂膀上的绒毛也没有了,大概是被刮去了。约翰穿着和服。

“你怎么······”

“我觉得敲门太张扬,就叠罗汉翻墙进来了。”约翰说。

“叠罗汉?”

屋后传来嘈杂的喧哗声,好像是因为刚才自己的叫声引来的。

约翰问辛子:“你坐过轿子没?”

轿夫们一路小跑,穿过石桥,经过神社,出了城镇,到了郊外。

来到了一处别院。

放下两个轿子。

辛子从轿子上下来,这时她已经整理妥当自己的头发和衣服。

“这是一个中国商人暂时借给我的。以后你住这里吧?”

“左门君现在在哪儿呢?”

“你直接叫他左门,这可没有过。”约翰迟疑了一下说,“他现在牢狱里。因为他偷偷做生意的事情被人告发了。这个你懂的吧——武士是不能经商的。”

“是谁告发的?”

“估计是幕府的人。那些人不愿意看到看到大名做生意强大起来。”

“我不明白。”

“简单来说,幕府的将军原来也是大名,只是更有实力而已。而现在别的大名有更多金钱,就会有更大的武力,最后就有更大的权力。”

“我还是不明白,左门君明明讨厌战争。而且左门君和你聊天时说过,大名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因为大名也能从中获利。”

“那是私底下。”约翰叹一口气,“一旦幕府揭穿了,大名也必须做做样子。至于战争,我和左门交给大名的钱还不足以支持大名发动一场战争的地步。”

“既然只是做做样子,那么左门君被关上几天,是不是就出来了?”

“不,大名这种动物就像蝉,吸饱了肚子,拍拍翅膀就会飞走。大名是不会为自己的点心而和幕府翻脸的······”

“难道?”

“是真的会杀头,如果我们不去救他的话。”约翰说。

辛子面色发白,泪珠眼看着就要掉下来,“那么······”

“不过左门以前就想到过一个补救的方案。”

“那太好了。”辛子说。

“虽然那是他喝醉以后的玩笑话······”

“究竟是什么?”

轿夫们排成了一列,齐刷刷地鞠躬,其实他们是店铺的掌柜和伙计们。

“这个方案需要你。”约翰说。

8

辛子给家人写信。

和左门在一起的短暂时光里,辛子学会了用平假名,那是一种会说话就能写出来的字。

父亲母亲大人敬上,看到女儿写的字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然后,她写了自己和左门之间的事,她写自己如何摘去了蒙眼的布条,左门平日如何照顾自己,现在左门又遭受怎样的灾难,以及自己为什么不得不救左门。一页纸写不下,她就写第二页。她第一次一次写那么多字。

写着写着,她就感觉自己的父亲满脸怒容对自己问话。

“傻瓜,冒充大名被发现的话会死,你哪来的胆子?”

“不会被发现的。”辛子辩解。

“我们在乡下种地辛辛苦苦把你和你、弟弟养那么大,你准备闯这么大的祸,连累我们。你现在写信是想让我们赶紧逃跑吗?”想象中,妈妈牵着弟弟的手问。

“是的,主人的朋友也这么建议我的,送信的人会带给你们足够的银两,作为路上的开销。他还会指点给你们逃走的路线,还有路引。”

不但伊岛,整个日落之国的农民都不能随意迁徙,出生以后像被栽种的树木,必须一辈子生活在一个地方。如果到一个地方需要特定的路引作为许可。

“你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但你会失败的,你会被捉住,然后被剥去衣服游街,被折磨很久以后才被砍头。”

“爸爸,你知道的,”辛子说,“我刚到主人家时是蒙着眼睛的。后来我摘掉了,也看见了自己主人的样子,但我没有瞎掉。我刚刚知道一件事情,原来即便武士也不能见到大名的面目。如果对视,则更是大不敬。所以,我主人的朋友准备把我打扮成大名的样子,穿上大名的衣服,然后我模仿大名的声音对着典狱长和狱卒说话,让他们放掉主人走。”

“你的外婆临死时说的那些疯话也没你吓人。”妈妈悲伤地说,“你见过大名吗,你知道那些大人们怎么拿腔拿调地说话?还是你以为凭借你想象出来的老男人声音就能骗过守卫吗?哎,我真后悔送你去,家里虽然穷,但还不至于饿死。现在竟惹上这种灾祸。你主人待你再好,比得上我们在乡下种地养大你容易吗?你真的准备拿你的命来换来一场空?”

就算到头来,我死了,最后什么也没换来,我也要去。

没有他我也活不了。

“我会成功的,”辛子对父亲说。她说起自己的打算。这个打算曾让约翰目瞪口呆,“因为我会假扮成大名的仆人潜入,听大名的声音,看大名的举动。”

不过,最重要的是直视大名的眼睛。

辛子通过一个人的眼睛来了解这个人。

潜入并直视大名的眼睛,和假冒大名一样危险,虽然约翰极力反对,但是辛子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声音和表演足够瞒天过海。

“我知道你们考虑到的那些可能性······但是我······”

辛子泣不成声,泪滴打在纸上,晕染开来。想象中的父母在眼前慢慢变淡,消失了。

哭了很久,心情慢慢稳定下来时,她想起同村一个很要好的姐姐在被父母逼婚前夕,突然不见,大家寻找后,都说这是神隐,或许有天还会回来。

——

在辛子生活的乡下,鬼怪的传说很多。神隐就是一类。

每当有人家小孩无端失踪,聚落村民就会击钲敲鼓,喊名搜找,如果遍寻不见,便判定神隐现象发生,失踪的小孩应该被神祇的给带走了,在另一处世界受其招待,就像浦岛太郎的故事一样。这就是神隐,被神明隐藏起来的意思。

现在,辛子突然明白过来那个姐姐应该是逃家了。

辛子看着已经晕开的字想,我要是再写一遍,大概又要哭上一回,到时字又要晕开了。

辛子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掉眼泪,把之前写的字都揉成一团扔掉,在新纸上这样写道:

父亲母亲大人,身体还好吗?

我被天狗大人带到一个奇妙的地方,还结识了狐仙君作为朋友。他教会了我写字。

因为盛情难却,一时间回不来,请不要挂念。

送信的伙计请好好招待,切勿随便打听。如果他给你们财物和路引,让你们躲避灾祸,请你们一定按嘱咐照办。你们不要担心,照顾好日吉丸即可。因为招待我的是一位非常好心的天狗大人,而狐仙君的预测也一贯非常灵验。相信不久以后,我们就能快乐地重逢。不肖女儿辛子敬上。

9.

梦里辛子看见一个巨大难以名状的怪物。

天空被压得乌黑。

怪物巨大的触手在人间卷动。

——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呀。

梦里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四处都是倒塌的房屋,贪婪的触手仍在搜刮一切可以食用之物。辛子在梦里躲在岩石的缝隙里,不得不和家人靠吃露水和苔藓来生活。

——快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呀。

梦里的声音重复说。

好像是左门君的声音。

辛子环忘四周,不知不觉间能依靠的家人已经消失,自己孤身一人躲藏在荒野的缝隙里,怪物巨大的身影依然遮盖了天空。

辛子抬起头,寻找怪物的眼睛。

对视的瞬间,怪物开始石化,继而坍塌。山崩一样地面发生剧烈的震动。最后山一样庞大的巨怪变成了废墟和飞尘。

灰雾弥漫。

粉尘在微弱的阳光中乱舞。

然而,辛子觉得自己才是一个真正的怪物。

迷雾中走出了左门。双瞳的颜色如飞蛾的翅膀,全身包裹在光茧中。

他微笑着,对辛子张开臂膀,走来。迷雾开始消散。

“你做得对。”当左门把辛子搂在怀里时,他说,“也做得好。”

“你看你,”左门用发光的手揉搓着辛子的头发,拍打辛子衣服上的灰尘,“你需要洗个澡,然后换一身新衣服。你根本不知道你其实多美······”

辛子从梦里醒来,她回味着梦里的一切。

或许,左门也梦见了自己。辛子想。或许,两个人的梦在哪个奇妙的地方连接在了一起。

大名府内偷偷接待辛子的是一位管家。那位管家在几年前受过左门的恩惠,而且管家好像很喜欢左门君的为人。

“救出他以后,怎么办?”苍老的管家问,“然后一直躲在深山里面生活吗?”

“我们打算去他姐姐那边。他的姐姐住得离这里非常远,在北面最远、靠近中国的一个藩。”

“这或许行得通,但并不绝对。”管家仔细斟酌辛子的打算。

“我不仅需要听到吉川大人的声音,还需要见到吉川大人的眼睛。”辛子请求。

“你可以蒙上深色的蒙眼纱巾,这样你可以看见对方,但对方不会察觉你睁开了眼睛。”管家建议。

他们喝了茶,梳理详细的计划和步骤以后,老人说,“我这把年纪,虽然已经很难相信直视地位高于自己的人眼睛会变瞎的说法,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谨慎为好。而且最近府里来了客人,很是低调神秘,大名对她也恭恭敬敬,而我也不知道来路。我建议你凡事谨慎,越小心越好。”

辛子在大名的茶室见到了老人提到的那个神秘女孩。

纸门拉开,进来的女孩头发被光晕环绕,轮廓由金色的光焰构成。美丽的华服折射出太阳。

——光。光。光。

大名低垂着头,一直闭着眼睛。其他侍女也都有蒙眼的保护。

女孩全身发出的光都进入了辛子的眼睛。

巨大的光灼伤了辛子眼睛。

辛子从见到女孩美丽的脸惊为天人开始,到自己目之所及,无处不被刺目的白光环绕,最后高空中的一个黑点逐渐扩大下降,不久寂静的黑暗完全笼罩住了她。

辛子失明了。

10.

“你不要害怕。”女孩说,“带你进来的那个老人为了救你的眼睛,已经讲出了一切。”

“他会死吗?”

“不会。”女孩问。

沉默许久。

辛子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问,“你是神吗?”

“我相信我不是,”女孩说,“因为我经常生病,手指被割破也会流血。”

辛子沉默不语,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你失明的事情不要害怕。眼睛几月以后自己会好起来,何况我已经为你敷了药。我是第一次为人敷药,也不知到效果究竟如何。”

“所以我也不会死吗?”辛子说。

“你为什么要死?”女孩问。

辛子沉默了一会儿,“我······”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之前从小到大,我的脸只被家人见过。”女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想知道在其他人眼里,我看上去是怎样的。所以,至少对我而言,你的出现是一个契机。”

“怎样的契机?”辛子确认。

“我想知道,家族以外的人,看到我外表的感想。”

“我没有见过更美的脸了。”辛子直率地答道,“虽然直接用我的眼睛来换亲眼目睹的机会,我并不愿意。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见过更美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想过人可以美成这样。看到您的瞬间,我见到许多光从你的脸和身体涌出来,最后涌入到我眼睛里。”

柔软的沉默持续很久,但茶室里的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对坐着。

“和你的观点并不同的是,我并不相信普通人睁眼看见我就会失明的传说。”女孩说,“即便现在也不。”

“我曾经也不信。因为我曾经平安地见到了我主人的脸。”辛子轻轻地抗议。左门、约翰还有我,真是一群快乐的小傻瓜。她回忆。

“但或许在你内心深处,你还不够不信。”女孩说。

“不,”辛子摇头,“你进门的那个瞬间,我看见了光。许许多多的光。”

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思索片刻后,说道,“但那或许只因为那天我穿的衣服。那是一件非常沉绣满了金线的衣服,能够反射太阳的光芒。上面金丝所绣的花纹描述了许多远古的存在,而你和所有人一样在年幼时听了太多关于它们的传说。”

辛子不语。

女孩微微叹了一口气,“那个带你进来的老人说了你的故事。他讲了一个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为了心爱的人以身犯险的故事。我钦佩那个故事里的女孩的勇气,我还想和她成为朋友。”

辛子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但您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您的身上流着神的血,您能散发出太阳一样的光。”

辛子在失明后猜到了女孩的身份。女孩应该和天皇有着某种联系。女孩秘密来到大名府中,一定是为了谋划什么。自那时起,辛子就不太相信自己有机会活下去。

“那只是些无稽而遥远的传说。”女孩摇头,“因为这些故事,这个家族只能以保持血统纯粹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高贵,显示自己千年以来地位的理所应得。而我,则不得不在五年后和自己的叔叔结婚······”

长时间的沉默。

“讲讲辉夜姬的故事吧。”女孩提议,“我听说你擅长此道,还能模仿各种人的声音。”

刚开始,辛子的声音是干涩的,面容的表情也不丰富。但讲着讲着,辛子觉得自己慢慢回到了那个第一次和左门、约翰一起相聚的夜晚,也是在那个夜晚左门君第一次触碰了自己的手。充沛的情感慢慢地就在身体复苏。辛子从未如此认真、如此投入地演绎一个故事,辛子就像展开某种仪式般,召唤那夜晚般,彻底投入在那个故事。

故事一点一点推进,那个因为失去眼睛、爱人和希望而声音干涩的辛子消失了,而那个生气勃勃、热恋中的辛子回来了。她的脸颊绯红,裸露的脖颈蒸发出汗水和热量,声音柔韧而蕴含希望。

“我这身体,倘使这国土里生出生来的,我就替你天皇服役。可是我不是这国土里的人,你硬拉我去,是没有道理的呀!”辉夜姬对天皇说。

女孩羡慕辉夜姬有勇气拒绝了所有人,而自己做不到。父亲日渐衰老,而弟弟年龄太小,在家族的授意下,她不得不在整个日落之国的大名间寻求支持。虽然传统上男尊女卑,但天照大神本身是一位女神。何况历史已经有七位女天皇。虽然,家族对自己的定位也仅仅是他们短暂特殊时期的代理人罢了。

女孩听得入神,强按着自己的心情不为辉夜姬叫好。故事最后,辉夜姬这个月亮的女儿在人间已经修行圆满,天人给她羽衣,让她飞离污浊的人世,去往洁净、没有衰老和痛苦的月亮的世界。

这是月的女儿和月的世界的故事,这是一个拒绝和逃离的故事。而我,被认为是太阳的女儿。女孩想。

“接下来需要拜托你一件事情。”女孩说。

辛子从故事的世界,从昔日的回忆里醒来,她恢复了生命力、自信甚至尊严和希望,“嗯,您说吧。”

“我想请教你发声的秘诀。因为我以后需要像男人的声音一样具有威严。”女孩说。

辛子脸上掠过一丝惊讶,思考了片刻,她直言坦白,“殿下,您自小所受的训练,身上所穿的华服,和您让人惊为天人的面容,已经让人感到不可侵犯。比起思考如何让声音低沉沙哑近乎男人,不如保持这份优雅,以平静如止水的声音自然地和将军、大名们交谈。这样做就可以了。”

11.

左门的姐姐住在非常远的地方。左门想念自己姐姐时就会想起姐姐给自己讲的故事。其中一个就是讲一个武士,被敌人逼入绝境后,是如何英勇而慷慨地赴死的。

和左门不同,姐姐既不厌恶也不嘲笑武士,还非常钦佩。姐姐后来出嫁,就是嫁给了一个修行天道流的高手。

左门知道自己会被砍头以后,开始担心姐姐。想到姐姐和自己的事情牵连不大,况且自己的死应该足够大名用来安抚幕府,左门就安下心来。

只是自己经商被杀头的事情传到姐姐耳朵里,姐姐怕是很难不伤心。而且在性格正直而古板的姐夫看来这是一桩家族丑事,肯定也会感到蒙羞。或许从此对姐姐就不会那么温柔了。

不过,本来自己要削去武士髻的事情传到姐姐和姐夫耳朵里,恐怕后果也是一样。姐姐伤心,姐夫觉得羞愤。自己的性格、处事方式是这样的,也许或迟或早都会让他们如此。

左门也想辛子,想象辛子从此嫁给别人就觉得难过。后来他又觉得庆幸,辛子和别人多少能过上平淡但安全的生活,而且辛子本来就是一个自己能给自己幸福的女人。

被关入监狱没有几日,左门突然想到了约翰和辛子策划劫狱的可能性,他也在百无聊赖里想起自己曾经的玩笑。于是他发挥自己作为商人的天分说服了典狱长把自己换到深山里最隐秘的洞穴里去。那是一处无人知晓的监狱,只关押一人。

典狱长被口才上所向披靡的左门说服,深夜就雇一辆马车把左门放在一车棺材里送出了城。

那夜,左门躺在挤人的棺材,想我已经死了。

在深山看守的是一个看不起左门的武士。“你怎么能做出那么不要脸的事?”他说。

左门笑了一下。

左门在洞穴里无所事事,于是从某刻起他开始回忆着自己的过去——

自己究竟是何时开始厌恶武士,开始厌恶这个国家的传统的?

左门想起自己爸爸活着时曾经为上司背锅,最终因为账目差额太大而被逼得自杀。

我的爸爸用自己的死保护了自己的上司和同僚,但是他死后,我的家族不仅没得到优待,还依然蒙羞。自那时起,我好像开始真正用自己的眼睛开始观察,真正用自己的脑子开始思考。看这个国家什么模样,思考这个国家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最后,我得出的结论,这是一个用谎言和欺骗来维持的地方,是一个人们为了让自己更尊贵而撒出弥天大谎,用刀与血维护可笑自尊的地方。

后来我结识了约翰,了解了外面的世界。

我原本应该出去看看的,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呀。

可我沉溺在自己的愤怒,迷醉在嘲讽大家的快乐里。

是的,我做商人,不是为钱,而是为了讽刺和挑衅这个国家的所有人。

对不起,辛子。

对不起,姐姐。

左门流下了眼泪。

受刑那日,左门被摘开眼罩,他看见的却是一艘去往异国的大船。

左门被松绑后,登上了船看见了复明的阿辛。船也越开越远。

当伊岛越来越远消失不见,左门和约翰、辛子说起自己的过去。

第一次,在约翰眼里,左门从一个不可琢磨的同伴变成了一个坦诚的朋友,一个真实而温暖的人。

当船处于自由的海面,日落的群岛已经不再能够看见。辛子鼓起勇气,取出皇女送的嫁衣。那嫁衣炫目的金光这次没有让辛子的眼睛失明。

那复杂、奥妙的纹饰此刻不再昭示传说的魔力,仅仅只是美丽的花纹。辛子此时才完全相信自己新交的朋友真的只是一个时常感冒发烧、手指划伤后会流血的普通女孩。

辛子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完全和那个孤独的女孩交心,而如今那个女孩正孤独地等待着继承天皇的头衔,无人倾诉自己所忍受的家族对自己的束缚。

辛子心情复杂地在镜子前试穿上华服。华服里的自己竟也美得令人瞠目结舌。

或许自己就是因为瞬间艳羡和嫉妒达到了极致才会失明。辛子反省。

人本就是这样喜欢比较的动物,辛子回忆起女孩的话。而因为这份对地位的在意,大家才连接在一起,并深受约束。

大概只有穿上羽衣飞到月亮上才能从此祛除那些俗世的羁绊。女孩说。

大概只有人们耳口相传的神隐才能带来解脱。

在那已经远去的消逝不见的伊岛上从此流传着辛子一行人神隐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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