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汇芬一反常态地和气。她的音量比往常小一些，面部神情比往常松弛一些，连笑容也比往常夸张一些。
好像是她去见方歌，而不是方歌来见她。
沈汇芬看上比比方歌更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呢？这不是她介绍的人，不是她了解的人，一丁点了解都没有，却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自己挑出来的人。如果沈漫的眼光没错，那么，她一定得做加分项，而决不能当减分项。
方歌的情况也不会好多少，明明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却突然安静得过分。
沈漫竟然成了最随意的那个。另外两个都是为着他的事情而来，坐到同一张桌子面前，互相展露出各自最友善最得体的一面，而他作为处在中心地带的人，却像处在风眼中一般，风平浪静到有些无聊。
“不用这么拘谨吧，平时也没见你们这样啊。”沈漫扣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对沈汇芬道：“姐，这就是方歌，你说要见的啊，现在坐你面前了，你又不说话了。”
“哦。”沈汇芬笑起来，“方歌，这名字好听。你爸妈都在什么单位工作啊？”
“他们自己在家开一间小杂货店，维持生活没问题。”
“还能自己看店，进货卖货，身体都还不错吧。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我现在卖保险。时间比较自由。”
“卖保险呀。除了卖保险，还做什么其他的吗？”
“没有了。”方歌摇摇头，声音又轻下去，“我读书不多，很早就工作了，保险门槛低，上手快，做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就一直这么做下来了。”
“这样啊。”沈汇芬向后挪了挪身子，短短几句话的工夫，她那刻意收敛的状态放松下来，平日里的锋芒隐现，“沈漫和你认识的时间也不算太久吧，他是研究生毕业，工作后又读了博士，工作上尽心尽力，在科室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我挺为他骄傲的。”
方歌的表情滞了滞，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这些他都没跟我说过，我……我的确有些崇拜他的。”
“姐，你说这些干什么？”沈漫插进来。他忽然明白方歌的紧张点在哪里了。她开朗大方，但内心深处却还是不自信的，因为她的学历问题，这也让她在沈汇芬的描述面前愈发窘迫。
“她对我很好，在我最失落的时候鼓励我，在我最灰心的时候支持我，现在情况好转了，她在生活上关心我。”沈漫忽然移开手，在桌子下握住方歌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握成了拳头。
方歌扭头望着他，有些惊讶，有些感动。她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心暖得像个小火炉。
“姐，你知道吗，最近这三两个月里，我几乎再也没有点过外卖。”沈漫的手上用力握了握，对着方歌笑了笑，又转头向沈汇芬道：“都是她送饭给我，你知道的，我其实不爱在外面吃，就喜欢家里自己做的味道。她……她让我觉得，我还可以有个家。”
沈汇芬仔细地打量着方歌。眼前的这个姑娘，年纪比叶淇还小几岁，但眼中却有着一种在叶淇眼中很难见到的热忱和感情，像是不设防似的，便轻易地将自己投入了生活，在纷乱的生活中翻滚着，小心的，却是倔强的。
大概是从沈漫的手中感受到了勇气和支持，方歌也渐渐自然起来，面对沈汇芬考量的目光，她回过去一个温和的笑容。
“还记得上次，我决定继续留在临床，你当时问我，脑袋是怎么转过弯来的。姐，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就是她，把我从一根筋的道上拉了回来，是她的话，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当时的决定又多么懦弱。姐，你说我如果去医务科，一定会后悔，也许你是对的。但这次，对于方歌……我相信，这次没有错。”沈漫一口气说完，也望着沈汇芬，目光与方歌如出一辙，一样的小心翼翼，一样的坚定而倔强。
沈汇芬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却只是端起杯子，微笑着，“为今天的见面，以茶代酒，咱们干一杯。”
能让沈漫这么快从泥潭中走出来，能令沈漫那么确信地重新留在临床，尽管对方歌的学历问题仍有疑虑，但沈汇芬却不得不相信，眼前这个看似年轻可爱的姑娘，一定还有某些不显露于表的东西，才让沈漫在并不太长的时间里接受了她，并不遗余力地希望自己也能接受她。
很明显，他竟然是认真的。
沈汇芬不再说什么，她给方歌夹菜，轻松地聊聊各自的喜好，讲起沈漫小时候的糗事，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方歌离开，只剩姐弟两人，沈汇芬才收了表情，拉着沈漫认真地提醒道：“这个方歌还不错，虽然学历低了点，但性格还算朴实，是个居家的人，但是，我还得提醒你，她太年轻了，你看，我之前给你介绍的那些，虽然都年纪比她要大一点，但年纪大的心态也更成熟，以后跟筱艺相处起来，自然也更包容。这个方歌，她知道你还带着孩子吗？”
“她知道。”沈漫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姐，我的情况她都清楚，离过婚，有孩子，这都不是问题。她心地善良，也喜欢孩子。我想，筱艺会接受她的。”
“还是多留点时间看看吧。找个合适的机会，你也跟筱艺谈谈才好。”沈汇芬皱着眉，还是担心着，“可别像我当年那样，影响了孩子。”
沈漫沉默了一会。沈汇芬说得没错，这件事迟早要面对的。
这个周末，沈漫没让女儿去找叶淇。周五的晚上，他去接女儿放学，还在校门口的时候就跟女儿约好，“明天爸爸带你去公园里玩。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去玩了。”
大概是赌气的时间太久了，沈筱艺自己也觉得没趣，当初气沈漫没留住妈妈，可过了这些日子，也就接受了父母离婚的现实。血浓于水，沈漫毕竟是亲爸爸，一个孩子，心里怎能没有 爸爸的位置呢。
见沈漫主动提起要带她出去玩，她立刻就答应了，答应得很开心。
沈漫悄悄松了一口气，他只希望，之后的两天都能像他预期的那样过去。如果真能心想事成，他一定去城南最南边的那个庙里，去拜拜那个从来没有拜过的菩萨。
直到现在，周六过得都还不错，筱艺就像沈漫期待的那样，玩得很开心。
他给沈筱艺买了一袋胡萝卜，让她去喂羊驼。他们来得很早，动物园里的游客还不多。只见女儿拿着那袋胡萝卜，还没等走进，那些羊驼已经先围了过来，一大群，围在沈筱艺的身边，盯着她手中的胡萝卜。看样子，胡萝卜是买少了，三下两下就被喂了个精光，袋子里空了，可羊驼还没喂齐整呢，那些没有吃到胡萝卜的羊驼，便冲着沈筱艺吐口水。它们也有脾气的。
沈漫在一旁看得大笑。沈筱艺也在笑，她笑着逃回沈漫身边，尖声叫着“爸爸救我”，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再喂过长颈鹿，喂过黑天鹅，动物园里专卖的动物饲料买了个遍，沈筱艺也把动物们喂了个遍。抬头一看，太阳已经很烈了，顶在头上晒下去，她的额头上沁出汗来。
“筱艺，累不累，我们出去吃午饭吧。”沈漫问。
“我不饿，我还想再玩一会儿。好不好嘛。”沈筱艺抓着他的衣角撒娇。
“好吧。”沈漫犹豫了一下，同意了。见女儿欢笑着跑去逗兔子。他挪开步子，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目光远远地看着女儿，一边掏出手机来。
沈筱艺玩得很专心，她听不见沈漫在电话中说的那一句“过来吧”，也看不见有一个人已来到了沈漫的身边，简短地聊着什么。她只看见自己的视野中忽然多出一只手，正在小白兔的背上轻轻地抚摸，从头到尾，兔子的长耳朵温顺地伏倒在背上，并不惊惶，倒是很享受的样子。
“小兔子好可爱呢。”那声音也是可爱的，音节跳跃着，像满地跳动的兔子。
沈筱艺循声望去，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圆润的脸庞近在眼前，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似乎覆上了一层柔软的绒毛，她正在笑，眼睛弯弯的，像兔子一样可爱，却比兔子更可亲。
“你是谁？”
“我是方歌。我还知道，你是沈筱艺。”
“筱艺，这是方阿姨。”沈漫拍拍女儿的肩膀，“方阿姨是爸爸的朋友，也在公园里。时间不早了，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好啊。”沈筱艺拍拍手，站起身，“方阿姨，一起吃饭去吧。”
她在前面跑起来，跑远了，再回头向方歌招手，等沈漫和方歌走近了，她又笑着朝前跑去。这是她的游戏。
“筱艺不知道我们的事情，我还没跟她说。我想，先带你和她认识认识。”沈漫抱歉的向方歌笑笑，“委屈你了，不过，看筱艺的样子，她好像挺喜欢你的。”
“别这么说，这件事，我早有心理准备的。”说完，方歌突然向前跑起来，跑到沈筱艺的后面，一把抱住她，笑道：“现在看你往哪跑。”
两人笑作一团，沈漫远远地跟在后面，眼里心里都在笑。
多么美好的周末，多么美好的生活，多么美好的日子。
他对未来已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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