洇也过了二十几年平淡的生活。如果让她描述她的生活，她一定会用那些鄙夷的形容词，死水是她最常用来比喻的，淤积成一滩，散发着腥臭，阴暗潮湿不见光的。她每每在一天的那么几个固定时刻，望向办公室那扇偌大的落地窗，看着太阳从东边那家星巴克升起，再到正午火辣辣地悬在头顶，最后将橙红色晕染过游乐场那生锈的快废弃的摩天轮。一点也不浪漫。她能感觉到时间无情地漫不经心地从她身上碾过，配合着时钟秒针的滴答声，像骨骼碎裂的声响。今天的她又死去了，明天依然会活过来，然后再一次经历太阳冗长绵延不断的折磨，日复一日。
白日无趣，深夜亦无味。当她又伏案工作，手边常年不离美式咖啡，抱怨着自己再也无法拯救自己的黑眼圈，同时大口灌下浓郁苦涩的咖啡，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咖啡的作用不再是提神而是刺激味蕾。她真是越来越善于自嘲了，咧了一下嘴角，继续盯着荧屏上死板而扭曲的数据。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电影日历推荐了一部《爱在黎明破晓前》，全世界弥漫着恋爱的酸臭味。不用打开手机就知道朋友圈全是亲密的自拍还有酸腐的爱情箴言，对面的摩天大厦又是某位人士砸钱写上某某某我爱你来昭告天下。低俗，她小声辱骂着，捏紧杯子猛灌了一口咖啡。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举动，不免觉得自己好笑。多大的人了，还在为那些风花雪月心生向往，洇也，你的少女情怀早已被丢在学校的天台上被麻雀啃个精光了。
她新买的按摩枕好像一直没有被好好享受过，几天了呢，她也懒得数清楚。但今天她终究拗不过浓重的睡意，倒头睡在了kingsize的大床上。
洇也听见喇嘛诵经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飘渺得让人觉得不真实。抬头便是巍峨雄伟的布达拉宫，那一刻她竟激动地落下泪来。她跟着随行的人一步步走向那里，虔诚地双手合一，每走一步都感觉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好像之前从未这样真实地活过。她想起幼时在奶奶怀里听着奶奶诵经的时光，她习惯伴着磨砂般苍老的声音入梦，以致离开奶奶之后她一度觉得睡眠中少了什么。现在她来到了拉萨，站在布达拉宫前，感觉四周的一切都被净化了，自己如同幼婴一般躺在这茫茫白雪中，等待达赖清洗自己这些年来的污垢，然后再为自己的罪孽忏悔。
转身，皑皑白雪渐渐消融，一望无垠的草原展现在洇也眼前。她仰躺在草原上，望着云卷云舒，转头，看见了多年不见的好友，却似从未分离过。她们在草原上策马奔腾，在缺氧的高原大声呼喊，做尽年少放肆事。
当她将目光投向那湛蓝天空之时，她感到一阵风轻抚她的脸，当她转头望向身旁，故友以渐渐化作风。
她猛地惊醒，关于梦的记忆在瞬间被打成碎片飞快逃离她的大脑，她从未那样渴望留住梦境，甚至用力回忆大脑都有了痛觉，却只是一阵徒劳。她想起来了，毕业的那个暑假她发了疯似的想去西藏，却赶上藏独，规划的行程延迟到无期。她曾有那么多想做却没敢去做的事，造就了现在得过且过的自己。
起床去赶早高峰的地铁，上海的夏天即使是开着十八度的空调，也充满汗水咸腥的气味。洇也很快把昨日的梦忘却，想着今日几点几刻的会议，想着如何迎合上司的偏好，想着如何婉转又不失礼貌地跟顾客讲解这个金融产品的风险和收益，因为人们总想不冒险地盈利，就像自己总想躺在床上数钱，痴人说梦。出地铁后例行去公司旁的星巴克要了杯双倍浓缩，今天的服务员冲她咧嘴笑了笑，大概是出于对会员的礼貌。她来不及品味拿起杯子转身就走，遗漏了服务员满眼的笑意。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每当她匆忙赶路的时候自己错过了什么。
而昨夜的梦真实地存在着，朦胧似魔障紧紧锢住她，那虔诚得落泪的感觉一整天缠绕着她。她记不起自己看见的布达拉宫是什么模样，记不起参见的达赖身着什么服饰，记不清拉萨的草原是如何无垠，但当她独处一人，周围安静得毫无声响的时候，她清晰地感受到魔咒般挥之不去的诵经声，像从荒原中发出的带着强烈回音的，与心脏产生剧烈共鸣的，一字一字敲击着她的神经。这是种什么感受，像神祇送来的忠告，冥冥中想要传达给她，能使之大彻大悟的箴言。洇也想到这里，赶紧摆摆手试图甩掉那些中二的想法，继续紧盯着屏幕前的数据，计算着收益回报率。
想去西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若不是昨夜的梦，那西藏依然会如同她其他梦想一样抛之脑后，紧缩在心室，等待血液循环不断地将它们冲刷干净。
或许这个梦是个契机，提醒她要开始新的生活。可她早已麻木的心已容不下什么理想什么远方，她满脑子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以及对世界机械般单调运转的恶意嘲讽，她知道她越是嘲讽，越是绝望，却从没想过要改变现状。
而今，那个关于西藏的梦如魔咒般萦绕在她的头脑里，以致她没有精力像计算机那样长时间高负荷运作。damn damn damn!她低声吼叫了三声，随即把目光投向了那巨大的落地窗。太阳被摩天大厦遮住了光芒，她看着街上行走的人们如蝼蚁大小，行色匆匆面无表情，从一个地方奔赴另一个地方。她猛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其中一员，除了自嘲还有一种挫败感。她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于麻木不仁的生活，而今天，从心头喷涌的挫败感前所未有的强烈，强过求学时竞赛的失败，强过面试后的fail，强过被领导的无数次数落，这种挫败感仿佛烙印在她的身体里，从头到脚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痛苦地呐喊着，新的生活。
让我们谅解一下这位女士，当你知道她过去的二十几年是如何度过的，或许你就能谅解她如此冥顽不灵。她的人生就像一场游戏，一路通关的那一种。因为熟练于寻找规律以及愿意按照人们所说的方向努力，她很容易地成为世俗中认为的成功人士。她最懂经济，不就是将有限的资源最大化地利用。她做事从没有鲜明的偏好，一切都是通过经验或者计算得出的最优方法。当然她也有失败的经历，但那些在她一帆风顺的人生中不值得一提。她就这样一步步，走过了懵懂，走过了青春，然后立足在这座办公楼的顶端，往下俯视如同神明鸟瞰众生。
她想知道那股挫败感究竟来源于什么。因为她从来不知道世人所谓的对的事和自己想做的事有何区别。她将自己的价值观交给世人，然后用他们的是非用他们的标准衡量自己。她觉得自己只做对的事，这样就能获得世人的认可赞赏还有附加的成就感。而她从来不过问自己的内心，真正想做的是什么。她二十几年的人生从来没有非常热爱过一样事物，能令她魂牵梦萦茶饭不思。她也从没有厌恶过一样事物，一旦提及它就触及她的底线，令她恨之入骨咬牙切齿。这挫败感源于她空空如也的内心，空荡得能听见尖锐的风声呼啸，冷清地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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