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

彼岸

   在通往拉萨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独居的盲人老太太，养了10年的导盲犬突然离世了。她抱着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老狗，嚎啕大哭，仿佛比亲人离世还让人伤心。奇怪的是，老狗的品种不是一般导盲犬，因为形状酷似绵羊而让人心生爱怜。老太太告诉隔壁邻居，其实在老狗快要离世的前几天，她已经预感到这次噩耗降临。老狗已经连续好几天不吃不喝，也不肯出门，瘦弱的骨架早已支撑不住接送她去洗手间的步伐。老太太便一直轻轻安抚它，抱着它，直到它彻底闭上眼睛。

   白色越野吉普穿行到海拔4270的色季拉山口，我被严重的高反惊醒，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你看，窗外好多羊群，还有牦牛诶！” 同行伙伴略带浮夸的惊叹句让我非常不舒服，完全掩饰不了他初到高原的雀跃心情。望着窗外的羊群，不由自主联想到那条已故的，可爱的，可怜的，甚至有些可悲的老狗。成群的牦牛和飞雪从眼前呼啸而过，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和心脏脉搏跳动的声音。沉默寡言的司机便随意打开播放器，耳边传来西藏病人迷幻的梵音。

   其实作为一个从小出生在西南边陲的人，西藏的景色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在上海工作了7年，大城市高强度的节奏和虚无缥缈的未来让人特别窒息，于是选择在今年义无反顾地逃离了。“你完全可以留在上海呀！凭你的能力和气质，最差也可以混个4A公司的中层。回来的意义何在?”作为多年的朋友，C君疑惑不解地问过我这个问题。“就像你从英国回来一样。我都不知道我当年为何要去上海，现在回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要是为了留在一座城市，随便找个平凡男人嫁了，这样的生活到处都是。又有什么好稀奇的？”我面无表情地回应着。C君做作地咳了一声 “咳！其实你啊，骨子里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主，在哪儿呆久了都会腻。无论是工作也好，对待感情的态度也好。所以现在除了我，没人跟你玩儿了呀!哈哈哈...说白了，就是害怕与人建立亲密的关系。”

   的确是个让人非常讨厌的朋友，自以为是又做作刻薄。不过他话也有几分道理。我确实没有常人想象中那么伟大，为了爱情能飞蛾扑火留在哪座城市。只是在30岁之前，一直没找到生命存在的意义。随波逐流地工作、恋爱、Shopping。大家说北上广好，就去北上广发展。把自己塑造成南京路上随处可见的，背着仿冒名牌包的小白领。就像是C君把自己塑造成山寨版，穿着高级定制的盖茨比；情绪激动的时候，也会跟人火拼四川脏话一样可笑。

    从15岁离开家乡求学，独居能力一流。期间搬过无数次家，最终在上海生活7年，心里早已形成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跟思想古板的父母关系不太亲密，期间也谈过几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渐渐学会自我消化情绪的能力。这点也许跟英国回来的C君同病相怜，一定是受过什么打击，才变成被大众认为是奇怪的人。至于在这10几年里各自经历过什么，我们却默契地闭口不提。只知道C君的身份证上是个阳光正常的直男形象，与所有20出头的同龄男生并无差别。反倒跟眼前这个神经质的娘炮判若两人。

   拉萨近在咫尺，这场漫长的拼车之行即将划上休止符。司机被布达拉宫上空神圣的日出，晃得虚起了眼睛。C君趁我熟睡之际，温柔地给我披上他自己的外套。然后悄无声息打开车门，蹑手蹑脚地提取行李，生怕惊醒梦中的我。在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有人陪伴的感觉多么温暖。老太太最难过的不是老狗离去，而是在今后漫长的独居生涯中，自己将彻彻底底一个人离开人世。她是被漫长无止境的孤独感，彻底打败了。

   于是我在梦中喃喃说道：人之所以会痛苦，是因为看到了彼岸，却到不了彼岸，也回不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