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剑声
1963年的夏种刚结束，公社就迎来了县委派出的社会主义教育工作队。队长姓姜，是县委宣传部下属单位的一位科级干部，中年人，有些谢顶，脸色蜡黄。公社王书记在小会议室主持召开简短的座谈会，对县委工作队的到来表示欢迎，希望工作队能协助公社党委抓好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姜队长看了一眼坐在正对面的王书记，然后测过头环视了一下整个会议室，带着明显的番薯腔开了口，语速不疾不缓地说：“我们下派前，县委组织了三天集训，要求我们学好中央的《前十条》，就是《关于目前农村工作中若干问题的决定》，借鉴河北总结出的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务这么一个‘四清’经验，搞好所派驻地的社教运动，希望公社党委给予大力支持。按照县委要求，公社应成立社教办，配合我们工作。”
王书记点了点头，说：“‘四清’是我们党开展的一项社会主义教育运动，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时，公社党委一定会全力以赴支持工作队开展工作的。”
坐在王书记右侧的刘社长面向姜队长微笑说：“你们是县委派来的，对党中央和毛主席作出的决策，对社教运动的有关文件精神不仅先学了一步，而且学得更透彻，理解更深刻。该怎么做，你们提个意见，我们照办就是。”
王书记用左胳膊轻轻碰了一下王副社长。
王副社长领会了王书记的暗示，把钢笔搁在记录本上，抬起头，说：“中央决定开展社教运动，我们必须认真贯彻执行，河北保定的经验也值得借鉴。但是每个地方的社情有所不同，建议工作队可先到各大队去做些调查研工作，”略微停顿，又说：“如果王书记、刘社长和姜队长同意，我全程陪同调研。”
姜队长沉下脸，说：“县委要求立即启动社教运动，最好明天就召开动员会，把当前这项最重要的的工作部署下去。过后我们到各大队去督促检查时，再顺带了解和调研社情。公社领导应该都比较忙，就不用陪同我们了，让社教办的同志带路就可以。”
座谈会后，公社党委立即开会研究设立社教办，决定由王副社长兼任社教办主任，抽调团委书记、妇委会主任当副主任，并从公社团委和妇委会各抽调一名干事到社教办协助工作，连夜通知被抽调人员第二天上午立即到位。
第二天早晨在公社食堂用早餐时，公社王书记把设立社教办的情况告知姜队长，并将社教办成员一一做了简介，说：“这些同志政治觉悟都很高，基本素质都比较好。这里的自然村落比较分散，一个大队有好几个自然村落，村道大多比较狭窄。有三个大队是在半山坡上，还有一个大队在大山背后，陡峭的山路不大好走。让社教办的同志陪同你们下去，我也比较放心。等社教办人员到齐的时候，我给他们开个会，布置任务。你来给他们提些要求吧。”
姜队长说：“社教办主要是做些承上启下的联络工作，就不要公社领导来兼什么主任了，直接让公社秘书兼着就行。”
听姜队长这么一说，王书记刚才还微笑着的脸也收了起来。考虑到工作队刚来，还摸不着眼前这位队长的脉理，就强压着内心的不快，用和缓的语气说：“社教办人员是由公社党委集体研究确定的，不妨先运作一段时间再调整不迟。”
姜队长也不再争执，扔了一句“好吧”，就悻悻地走开了。
刘社长吃过早餐，出了食堂，从背后走近王书记时，轻轻地咳了两声。王书记转过头来，见是刘社长，苦笑了一下。
刘社长问：“一大早在这发什么愣啊？”
王书记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刚才与姜队长谈了社教办的事，姜队长不大赞同向东同志去兼任社交办主任。其实，问题不在于这个，而是感觉与他不好沟通。我在想，以后怎么办呢？”
“他是上面派下来的，顺着他的意见去做不就省心了？”
“照你这么说，公社党委不是靠边站了？”
“看这场运动的势头，我们靠边站恐怕也是早晚的事啊。”
王书记面无表情地看着刘社长，没再说什么。刘社长走近一步，拍拍书记的肩膀，说，“老兄，要认清形势啊，不然……”
“不然怎么样？”
“我也说不清，只是心里头有些不大好的预感。你是书记，政治方面的悟性更高，还用我多说吗？”
王书记手指天空，说：“悟性再高，你也看不透天上的云朵何时会下起雨来啊。”
上午九点多，社教办的人员都到齐了。公社王书记让秘书去请姜队长，姜队长推说要看文件，没空参加。
公社王书记就给大家扼要讲了这次社教运动的基本精神和社教办的主要任务。要大家先学好有关社教运动的文件材料，弄清楚为什么要开展“四清”运动、“四清”是清什么，以及怎样积极主动地协助社教工作队开展工作。问大家有没有困难?
金小娘说：“有。我文化水平不高，抽调我来做这么重要的工作，感觉压力很大。再说，家里有老有小，男人又不在家。还是换别人吧。”
王书记说，“前些时候，县委组织部还要我们公社从大队干部中抽调几位去外地参加社教工作队呢，我以山区的干部少为由给挡了回去。你算是大队干部中有点文化的，随着运动的深入，说不定社教工作队还得再补充人员。这次没被抽调，不等于下次我还能挡得住啊。让你来自家门口的社教办工作，已经考虑到你的实际困难了。你不是写了入党申请书了吗，这点困难都不能克服？”
王副社长接话说：“你要感谢书记才是，不要再推辞了，有困难大家一起克服吧。”
金小娘见王副社长目光里含着鼓励和期待，就转向王书记点点头说：“家里的困难我能克服，只是担心做不好工作。”
王书记抬起右手，示意不用再说了，侧过头看了一下王副社长，说：“你们留下來讨论一下工作安排，尽快拿个方案给我。”
为了缓和与姜队长之间有些紧张的气氛，王副社长征得王书记同意，让公社秘书安排一场文艺演出。秘书打电话问了好几个大队，得知本公社只有一个艺术团体——南阳弦管社，而本县兄弟公社还有“嘉礼”（闽南语，指木偶，或称布袋戏）和高甲戏。
王书记说，还是安排本公社的弦管演奏吧，场所就设在公社大会堂。演奏当晚，大会堂四周墙壁上挂着几盏煤油汽灯，把整个会堂照得雪亮。舞台就设在主席台上，一位中年女子身着枣红色翠花旗袍，居中执拍板而歌，洞箫、二弦立于左侧，琵琶、三弦位于右侧，吹拉弹唱，演奏南音名曲《因送哥嫂》，一副“丝竹相和，执节者歌”的场景。
公社王书记、刘社长陪同在姜队长左右，坐在台下第三排居中位置。听着美妙的古音古乐，姜队长原来紧绷的脸庞逐渐现出笑容，和着舞台上的拍板节奏，情不自禁地踏起节拍。
弦管社演奏完，公社王书记问姜队长：“怎么样？不错吧？！”
姜队长收起脸容，正色地说：“我们作为党的基层领导干部，还是应当多支持发展革命宣传队，给干部群众演出歌颂革命英雄题材的节目。像今晚这种演奏才子佳人的地方戏曲，还是要有所限制比较好。”
王书记回应一声“哦”，就没再多说了，两人一路无语地走回各自宿舍。
王书记关上宿舍门，点上煤油灯，提起热水瓶，往口杯里倒了些热开水，却没有端起来喝，心里头觉得很纳闷：这个姜队长，看演出时兴致勃勃的，一看完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正言厉色起来。联想起几天来的接触，感觉他城府很深，不怎么透直，很难琢磨他的脾气。“四清”运动才刚开始，双方就碰碰磕磕，今后如何相处才不会撞出火花来？王书记内心充满着隐忧。
隔天上午，社、队两级干部会议在公社大会堂召开，主席台上方横梁上张贴着“普遍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横幅，大礼堂后面墙壁上贴着“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务”的标语，都用浓黑的墨汁写在剪成菱形的红色宣纸上，十分醒目，让所有参加会议的人员感受到一种肃穆的氛围。
刘社长主持会议，王书记宣读了县委关于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文件，就如何开展社教运动提出原则要求。姜队长对社教工作队的职责任务作了说明，特别强调了社教工作队的作用，要求社队两级干部积极配合和大力支持，凡是“四不清”的干部，无论是谁，都要主动向组织检讨，认认真真地“洗手洗澡”。
通过社教和“四清”运动，使“三面红旗”更加鲜艳，让农村走上更加健康的发展道路。讲到这里，他稍作停顿，然后问大家：“三面红旗”是哪三面？有谁知道的，把手举起来。
台下交头接耳议论着，却没人举起手来。
姜队长便提高些嗓门再问。
“我知道。”清脆的女声，引来台上台下所有的眼睛。
金小娘！王副社长差点叫出声来，她怎么知道的？没等他多想，只听金小娘一板一眼地回答：“一个是总路线，一个是大跃进，还有一个是人民公社。”
姜队长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大队的？”
“我叫林金花，前进大队的。”
刘社长在一旁小声补充道：“大家都叫她‘金小娘’，这次也抽调来社交办协助工作。”
姜队长点点头，没再继续发问。他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报纸，左手拿着，右手食指指着报纸上的标题说：
“这份人民日报上刊载了毛主席在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上的讲话，指出要花几年功夫，对干部进行教育，把干部轮训搞好，不然搞一辈子革命，却搞了资本主义，搞了修正主义。刚才我问了‘三面红旗’是指什么，只有那位叫什么娘的女同志答得出来，这不是很好地说明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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