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父亲五十岁生日

写在父亲五十岁生日

今天是农历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夜，也是我们这儿人口中的“二十四夜” ，更是我父亲的生日，五十岁整。

我们一家三口，我生日最大，二月；母亲生日最忙，四月； 父亲生日最小，腊月。按理说，都小年了，该是闲时了，可父亲是靠时间和体力赚钱的人，干干小活儿、收收尾巴，总要忙到除夕。往年年三十父亲没空陪我贴春联时，我生气说：“他恨不得大年初一都出去干活儿！闲在家里就难受！”

这话虽带气，却半分不假，因为父亲的的确确是个“闲不下来” 的人。他既不会品茶赏花，也不爱捧书读报；既不懂坐庄打牌，也不惯串门闲聊……不是父亲活得庸俗、不懂享受，是生活从也没给他追求优雅和享乐的机会。他这半辈子，是辛辛苦苦、扣扣索索的半辈子，是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的半辈子，也是忙忙碌碌、风风雨雨的半辈子……

五十年前的腊月二十四，父亲出生了。他是家里的幺儿，上头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 大家，叫他老五。父亲出生的家庭并不富裕，是村里有名的穷户。穷到什么程度？去村里商店赊一盒火柴，店家都不敢答应。这是母亲告诉我的。其实，哪就真穷到这份儿上了，只是人穷了，便总容易四处碰壁吧。父亲说，他穷怕了，尤其是年前被催债的日子，他怕了——

那年母亲还没过门，父亲做鞭炮生意折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年三十了还有人到家里讨钱。父亲心情极差，一脚踢飞了祖父放在院子里准备点的鞭炮，还和祖父吵了一架。这事儿，父亲每年年三十晚上吃着团圆饭时都会和我说起，尤其是祖父过世后的这些年。说起这事时，父亲是后悔的、惭愧的：老人家跟着他过穷日子，吃的是咸菜豆腐，喝的村里粗酿，一年到头，不过过年放个鞭炮图吉利，还被他一脚踢飞了，想想实在不孝。

父亲的悔恨，让人听着格外难受：那样艰难贫苦的岁月，我的父亲，虽是个幺儿，有父母兄姐疼爱，却并没有得到生活的恩宠眷顾，他也过得十分不易不是吗？可他心里，却始终没有自己。

上学那会儿，父亲早早辍了学，说是成绩太差，读了好几年才读到四年级，读不下去了。十几岁的他和二叔一起去上海做木工，工资寄回家，留着买种子肥料。每每聊起这些，父亲从不提干活儿多苦，只说十几天就着同一样汤吃饭实在腻味，又说当初要是留在上海，现在也是在上海有房的人了。说得幽默诙谐，却难掩当时辛酸。

好在，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了，父亲娶了母亲，还了债，有了我。等到我上学时，父亲时常对我说：“丫头，好好读书，上多久学都供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听你奶奶的话读下去。当初死活不肯读书，你奶奶打也没用、哭也没用，那么穷，你奶奶还坚持让我读书，是我没坚持下去。从学校回家后，其实我也做梦梦到过重回学校……”

我听父亲的话好好读了，却也没读多久。当初报师范时，我的心境可能和父亲准备辍学时差不多吧：早些工作吧。

这两年多在家上班，结束了寄宿生活，和父母朝夕相处，总算圆了当年在寝室里念叨了许久的梦。我始终是恋着家的，恋着我的父母。母亲大病留下了后遗症，耳朵不好，小时候，照顾我更多的是父亲。

我半夜尿床，是父亲第一个发现，冷冷的冬夜，起床烧水帮我清洗；我半夜发烧，也是父亲第一个发现，用他的外套裹着我去医生家打退烧针……父亲是位好父亲，好丈夫，做这些事时，他很少叫醒母亲；我却不是个好女儿，总在深更半夜给忙碌了一天的父亲添麻烦。

巷子里的人都说我父亲疼女儿、惯女儿，可我那时却不以为然，只觉得父亲打人倒是蛮疼的：我趁家里没大人，偷偷在家烧香玩，被父亲打了一顿屁股，很疼；父亲让放学回家的我帮忙去买菜，我闹情绪不肯去，父亲把我打到卖菜的地方，也很疼。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两次“暴力事件”，而父亲，似乎也只打过我这两次。被打的时候，我真是恨死他了，冲着父亲叫嚷：“你打吧、打死我你就没女儿打了吧！”

当时是真的气，可现在回想起来，许是了解了许多曾经被自己忽略掉的情节背景，又只剩下了感动——

偷偷玩火那次，是父亲打我打得最凶的一次，用父亲的话说：屁股快开花了。后来从母亲口中得知：那次父亲真的是又气又急，因为家堆了许多新摘的棉花，要是我一不小心点燃了，后果不堪设想。那天，父亲虽然“打过瘾”了，可事后自己也心疼后悔了起来，半夜还做了恶梦。

前段时间做菠萝咕咾肉，父亲看着桌上剩下的菠萝问我：“你知道我第一次买菠萝是什么时候吗？”我白了父亲一眼：“我只听说你第一次买苹果是我妈怀孕的时候，还小得不得了。”“你小时候我打你打到菜摊那次记得吧？打完我就后悔了：我怎么打得这么狠？那天下午刚好遇到卖菠萝的，就给你买了两个，当做赔罪了。”父亲的话云淡风轻，却勾起了我许多回忆。记得那天放学回家，邻居对我说：“你爸真疼你啊！菠萝这么贵，我们都没舍得买，就他买了，还两个。”我当时生着气呢，压根儿没听进去，现在想想，父亲还真挺“惯”我的。

父亲说完见我在发呆，笑着问：“想什么呢？是不是还记仇呢？”

“对啊、准备记一辈子呢！”

“记着我打你？”

“记你给我买了俩菠萝，真酸！”

写到这儿，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作者在文章中写到，他被母亲打了一顿后哭得很伤心，不是母亲打狠了，而是忽然觉得母亲老了。五十岁，人生过半，也算是不小的年纪了。即使在我心中，父亲从未变老，可这又如何？敌不过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愿我的小老头儿，能陪伴我长长久久，让我可以一直做个任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