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聚散
我应该是一个懦弱的人。对什么事都是逆来顺受，所以在当初被带到这个世界我虽然充满疑问，十分想离开这里，但是我还是顺从了黑衣人。我可以忍受很多不公，可以毫无怨言——没有棱角，只是一颗鹅卵。
这是我在现世的性格。虽然这个世界让我舍弃了现世的记忆，但却无法让我舍弃现世塑造的性格。
雪菲和我恰恰相反——是自己的就会努力争取，她的想法不会轻易改变；坚持她坚持的。一如她每天都会去念尘泉旁聆听那棵枯树抽芽的声音。
“枯树抽芽的声音在诉说生命轮回的故事。”雪菲把手支在耳边，认真聆听。
“轮回？”我惊奇地问。
“是啊，你们看不见树叶，但她们依然跳跃在枝头。”
“跳跃？你能看见树叶？”
“我能看见，她们和落夕一样，朝生夕死，每天都是一个轮回。”
“她们都说了什么？”
“一个关于游移不定的故事。”
“游移不定？”
“相知而不能相爱，相爱而不能相守。明明就在对方身边，对方却感受不到。”
雪菲放下手，转向我：“游移在相爱的人身边，游移在不同的空间。”
“看来我对这个世界还不了解。”我挠挠头说。
雪菲笑了笑：“以后你会知道的。”为什么都是“以后”我才能知道，“以后”是在“谁”之后？
和雪菲生活的这一年多的时间是我最幸福的时光。这种幸福是我在现世世界体会不到的。
我们一起捕蝶，一起坐在屋顶看夜幕降临，一起在念尘泉边聆听树叶的故事，一起在高岗上感受暖洋洋的微风，我们一起探讨谁是那个能穿越两界的第三个人，我们一起寻找古人遗落在荒草间的琉璃......
雪菲总是浅浅的微笑，甜甜的说话，细腻的关心......
这一年多中，雪菲的嘴唇变做白色，耳朵变作白色，胳膊也变作白色的了。而我，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
雪菲每次变白之后就会神伤，脸上不再有笑容，独自一人在念尘泉边叹气。 我搞不懂她发生了什么事，问她也不说。有时候被我问得不耐烦了就说：“你还是黑色，你不会明白的。”
“一起去找那个琉璃吧？”雪菲再次要我陪她找那颗琉璃了。
“好啊。”我不加思索，却很坚定地回答。每次陪雪菲找琉璃她都会说：“那是古人大战时遗落在荒草间的，我想找到它，当作配饰挂在身上。传说中讲，琉璃是彩色的。”
“我都不知道色彩是什么了？”雪菲有些害羞，有些失落地说。这是一个纯粹的黑白世界，也许生活在其中的人也需要色彩吧。
“放心吧，我会帮你找到她的。”我划开长长的荒草说。
雾气越来越大，完全罩住了眼睛。脚下似乎还有水流的声音，原来我们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沧溟河。
雪菲紧张的说：“别往前走了，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我问。
“我们不是穿越者，到了沧溟河就会变做一团白色的雾气飘走。”雪菲有些害怕。
我正想安慰她时，一个沙哑的声音空荡荡地飘在雾气中：“你最好听她的，别向前走了。”雪菲的身体有些颤抖。
一个黑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原来是你啊。”我撇撇嘴说。黑衣人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我皱紧双眉：“为什么？”
黑衣人不语。我看向雪菲，一串白色的亮点从她的眼帘飘落。雪菲哭了，那个时常微笑的雪菲哭了。
“当初是你把我从现世带到这里，我没说什么，我现在生活的很好，你又要把我带走。我，不，走！”
懦弱的我终于在雪菲的眼泪中反抗了。
雪菲抽泣着说：“你必须走，你不属于这里。”我刚刚鼓起勇气的皮球被雪菲这句如同针刺一般的话扎破了。
黑衣人看了看雪菲，有些惊奇地问：“你变白了？”
雪菲深吸一口气道：“是的。”
黑衣人若有所悟的点点头，然后说：“小西，我再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我在沧溟河等你。”
“为什么总是你让我做什么我就要做什么啊？”我大声说道。黑衣人没有理会我，只是大步向我们来的方向走去。
“我和你们一起回去，我要去看望一下念尘泉。”黑衣人走远后说道。
我和雪菲在后面跟着他，雪菲的身体还在颤抖。
我拉起她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任荒草萋萋，任年华流去，我只想这样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忽然，我们相握的手发起白光——我看见雪菲手背上的黑色慢慢褪去，变做白色，终至和她胳膊上的白色一样。
此时，雪菲的手臂完全变为了白色。而我的手从指甲开始也渐渐变做白色，我有些惊讶。
雪菲看着我们发光的手，默默地流泪，脸上却带着清澈的微笑。
黑衣人似乎也发觉了，身形稍顿，没有回头看我们一眼又继续向前走去。
念尘泉。
我和雪菲手牵手站在黑衣人身后。黑衣人两手不停地划着泉水。突然，他停止了动作， 哑着嗓子道：“小西，我说过，你注定漂泊，所以你不必留恋。”
初入这个世界，我以为自己忘不了现世。忘不了现世的过往，但是现在，除了那句歇斯底里的喊叫偶尔会涌现在我脑海外，我对现世世界的记忆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是黑衣人把我带到这里，现在依然是他要把我带离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不知道多久会回来。也许，永远不会回来。我担心的不是未知的行程，我恐惧的不是这个世界的神秘，我惧怕的是当下——和雪菲的别离！
雪菲听到黑衣人说我“注定漂泊”后就跑进了阁楼，没有再出来。我看了黑衣人一眼就跟着雪菲跑进屋内。
“你怎么也进来了？我给你收拾东西，你出去吧！”雪菲背对着我说。她的肩膀些微地颤抖。
“你没事吧？”我轻轻地问。雪菲摇摇头，没有回答。
“反正我两天后才要走啊，不用这么急给我收拾东西，难道你想让我现在就走嘛？”我嘻笑着说。雪菲没有理我，径直跑上了阁楼。我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我到底跟不跟上去呢？
我终于还是踏上了去阁楼的第一阶阶梯。
雪菲一动不动地站在阁楼上的天窗前望着白色的天空。我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彼此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一片片白色。
我想起和雪菲一起扑蝶的光景。那时候她总是很开心，大声的和我说笑。
“我捉的蝴蝶比你的漂亮啊。”“别那么小气嘛，我把这只漂亮的落夕给你。”这是扑蝶的雪菲。
“晚上冷，你盖好被子，别着凉。” 这是晚上给熟睡的我加盖被子的雪菲。
“你别到处走，想去哪儿我陪你。”这是我刚到这个世界时关心我的雪菲。
我为雪菲做过什么呢？
没有吧。我总是问她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她应该很烦吧。我答应给她找的琉璃还没找到。我是不是该给雪菲说对不起？
“你变白了。”良久，雪菲说道。
“嗯，有什么不对嘛？”
“哦，没有。”雪菲支吾地说。
“我走后会不会忘记你？”我问雪菲。雪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想，我不会忘记的。”我肯定的说。
雪菲转过头看着我：“你不会忘嘛？”
我点点头，“你说我会去哪里？如果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把这个世界的所有的经历都忘了怎么办？”
雪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笨啊，没有其他世界了。”
我高兴地说：“那就好。”因为这样我就不会因为空间的不同而忘记雪菲了。
屋外似乎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除了雪菲，在阁楼附近我没有见过其他女性。“是谁在说话？”我惊奇地问。
雪菲答道：“念尘泉。”
念尘泉边。
黑衣人问：“灵然什么时候到白界？”
念尘泉中的水慢慢聚起，渐渐地出现一个女人的轮廓，“沧溟河，水沸为期。”声音细腻，意味深长。
“你就是小西吧？”那个形体转向我。我点点头。
念尘泉道：“那就辛苦你了。”我皱了皱眉。
“看来你有很多疑惑啊。”念尘泉道，
还没等我说话，念尘泉又说：“好吧，你尽管问，你的疑惑我都会解答。”
本来我有很多疑惑解不开，比如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比如这里为什么只有黑白两色？比如我为什么要听黑衣人的？但是说要给我解惑时我又觉得这些问题都不再重要。
黑衣人和雪菲都看着我。
“我要去哪里？会不会忘记雪菲？”现在这个问题最重要。
雪菲轻咬嘴唇低下头去。
念尘泉道：“荒野亭。你不会忘记雪菲的，她更不会忘记你。”雪菲的头更低了，手臂上的白光越来越亮。
“还有吗？”念尘泉问。
那么多疑问一时间都跑出脑海了，“哦，那我要去做什么？”我想了想道。
“灵然之期到了，你要去荒野亭找灵然。”
“为什么是我？”
“能看到沧溟河这三个字的人都是被这个世界选中的人，你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赴灵然之期。”
“那这是一个什么世界？”我终于想起自己最初的疑惑。
这次念尘泉没有直接解答，而是说：“你的世界。”
等念尘泉消失后，黑衣人问我：“听懂了吗？”
我摇摇头，“我只知道我是不会忘记雪菲的。”
“你浪费了一次很好的机会。”黑衣人摇摇头，“你那些问题我都可以解答，而念尘泉却是通晓黑白两界，包括现世。你却只问了那些问题。”黑衣人有些遗憾地说道。
我知道我不会忘记雪菲，这已足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我笑着看向雪菲，她恰好也微笑地看向我。
网友评论